我是追着《额尔古纳河右岸》来到大兴安岭的,在奇乾村到漠河那段两百多公里的无人区路上,我找到了迟子建笔下那个空灵的世界。
清冷的河水奔流激荡,漆白色的桦树一排排的挺立,远处山峦上成片的落叶松像披着金粉般蓬松的迎接着阳光,辽阔的蓝天中航行着庞然的白云见或着向大地投向一片阴翳。
鄂温克人曾经就在这里打猎、生火、相爱、生育、分离再死亡,并最终消逝在时间的长河里。
这是完全没有网络的世界,我欣赏着美景,也享受着孤寂,好在有馒头陪着我,他毛茸茸臭烘烘的存在着,证明着生命不是幻觉。
车在驶向大山深处的时候,我却又想起另一些关于大兴安岭的故事,关于我们家族的。
我是江苏下面小县城的,按理说我们家和大兴安岭不会有什么联系,但我舅舅插队在大兴安岭的林场。
小时候经常听舅舅讲起那段时光,半人高的雪地里,大家齐心协力地砍倒大树,再想方设法的把木头运出去。十几个人挤在一个大通铺上,日复一日的生活。零下十几度的冷冽北方,随时会带走任何心存侥幸的人。
舅舅今年刚办完八十岁,他们那一批插队的朋友,都十分的要好,前些年还能走动的时候,大家时不时地还相约聚一聚,从林场回来后,这些人都在年富力强一腔热血的时候,赶上了祖国的大发展,大多都体面而富足。这令他们青年岁月那种巨大苦难,被镀上了一层温情和美好的颜色。
这些都是在我还没出生时候的故事,我们家里的几个大箱子,是这一切的传承。
这些箱子是樟木的,板材是早年舅舅从大兴安岭寄回来的。妈妈说爸爸是借了板车去拖回家来的,爸爸是个动手能力很强的人,把这些板材打成了箱子,抹了油。
那是三个很好看的箱子,长约一米五,高宽都是一米,两个枣红色,一个深黄色,正前面都有一个古式的锁扣,这些漂亮的箱子现在也不知哪里去了。
我现在真的很难理解,为什么一个没有学过木匠的成年男人会打箱子,但我相信我爸爸可以,他们那个年代的男人真的很神奇,什么都会做。我记得他小时候用细竹竿给我粘了一个可以拖出去的小兔灯,那是别的小孩所没有的。
爸爸当过工程兵,在银川的山洞里做战备的。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和我说那么几个人,要扛那种滚烫的铁水,稍有不慎就会被烫死。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场景,但我很相信这一切,我爸爸力气很大很大,他可以一个人举起农村的石碾子,他一个人可以吃五六个那种拳头大小的斩肉圆子。
他是个很荒唐的人,自我,潇洒,不顾家,爱看意甲,我很长时间里都很怨他。可他死的太早了,我后来又很想他,不知道他活得久一点,我们这个家会怎样。
爸爸后来也很爱往银川跑,不知道他在那个工程兵工地到底是哪儿,有机会我很想去看看。
我们上一辈人与这个国家的联系,是一种今天很难复制的联系。
他们年轻的时候,会真的走进森林、矿山、山洞和工地。一个江苏小县城的年轻人,可以去到几千公里之外的林场伐木,也可以去西北的山腹里修战备工程。他们认识这个国家,是通过脚下的冻土、肩膀上的木头、手边滚烫的铁水。
他们的身体,曾经真实地嵌进这片辽阔土地的运转之中。
而我们这一代人与世界的关系似乎变得轻了很多。
我们开着汽车穿过森林,用手机记录河流和落叶松,住在恒温的房间里,很少再知道一张桌子的木头来自哪里,一块钢铁在哪里炼成。
我们拥有的东西越来越多,却越来越少知道它们从哪里来。
我看着漫山遍野的森林,想起那些舅舅邮寄回来的木头。
几十年前,木头从大兴安岭出发,一路南下,来到江苏,最后被父亲的手做成箱子,装进一个普通家庭的生活。
几十年后,我沿着相反的方向,从江苏一路向北,又回到了这些木头曾经出发的地方。
时代在奔向远方,愈加急促,太迷失和痛苦的时候,可能要想想我们的来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