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写过那些在阿富汗使用的福特Ranger皮卡，当然，确切地说，应该是RMA改装的Ranger皮卡（图 1）。经过在这个国家恶劣环境的考验，似乎这个车系走通了自己的一条路，那就是不断地出现在不同国家的通用轻型军车采购和测试招标活动中。最新的一代Ranger已经赢得了波兰军队的采购合同，瑞典也装备了一批以它为基础改装的军用车辆。而正在进行的英国陆军新一代轻型军车项目，福特联合通用动力（General Dynamics，不是General Motor）和里卡多（Ricardo），给出了Ranger和Ranger Heavy Duty两款车型应标（图 2）。
看似福特Ranger是个颇为流行且稳妥的通用轻型军车换代的选择，但在几年前西班牙陆军为新一代轻型战术车辆寻找候选车型时，它却输给了标致一款名为Landtrek的皮卡。这很奇怪，因为标致已经好多年没有认真打造过一款正经的皮卡车型了，过去以504为基础打造的皮卡也几乎没有在军事领域展现过自己的价值。甚至Landtrek本身都不在欧洲市场发售，它是PSA为南美地区打造的车型。当然，我还需要多说一句，最终赢得西班牙陆军4500辆通用轻型军车采购合同的是Iturri Landtrek VMTT（图 3）。
作为一个“伪军迷”和在汽车行业边缘工作多年的媒体从业者，我对西班牙陆军的这个选择感到意外。因为Iturri Landtrek VMTT的胜出或许意味着北约成员国的正规军第一次大规模装备了一款有着中国背景的军用车辆！之所以是或许，不仅是我的谨慎，更是因为中国汽车并非没有出现在北约国家军车选型的活动中。比如过去我也曾写过，捷克的轻型通用军车更新项目中，北汽和当地的SVOS公司合作，改装了BJ80以希望进入捷克军队（图 4）。不过，这个项目最终没有形成捷克军方的大规模装备。相比之下，Landtrek是真正完成了从测试、投标到正式进入北约成员国正规装备体系的门槛。
“北约成员国的正规军第一次大规模装备了一款有着中国背景的军用车辆”这个“结论”是不是看着很意外？当然，把它称作“中国军车进入北约”并不准确。西班牙军队得到的是由本土企业——Iturri，完成军用化改造的标致Landtrek，而这款标致皮卡在中国有一个孪生兄弟——长安凯程F70（图 5）。
这款中法合作皮卡车的故事开始于2017年。由于DS的项目，PSA集团已经和长安合作多年。双方在当年6月签署了一个进一步深化合作的协议，将合作范围扩大到整车平台、新能源、传统动力、智能互联、海外业务和轻型商用车等领域。在轻型商用车领域，合同明确提到要开展皮卡车型的合作。三个月后的9月27日，双方正式宣布共同开发一套新的轻型商用车平台，以及一款载重一吨级的新皮卡，并从一开始就按照全球主要市场的法规、质量和耐久性要求开发，面向中国以及PSA的海外市场进行发售。微博上提到凯程F70时，总会说是标致买来贴牌的，但找到当时双方发布的新闻稿可以看出来，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是双方进行合作、共同开发，无论是凯程F70还是标致Landtrek（图 6），都是这个项目的结果。
根据法国媒体对这款皮卡的报道，标致内部给这款车的代号是KP1，而KP1的研发不仅是在重庆，长安位于美国底特律的研发中心也担任了非常核心的角色。我在中国工业新闻网上搜到的新闻显示，凯程F70的底盘系统由PSA方面的底盘工程人员和长安美国底特律研发中心联合调校，由日本Somic提供底盘硬件。这里还需要提一下，Somic和丰田有着紧密的联系，所以在车辆研发时参考海拉克斯的结构和技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联合研发，而且长安底特律研发中心的深度介入就意味着这个中国品牌不是简单地提供工厂和生产能力的边缘角色。而在全世界皮卡最大市场建立的研发中心，自然也不会缺相关的技术人才。所以，凯程F70和Landtrek之间最准确的关系，并不是换标那么简单。长安承担了大量的基础工作；PSA深度涉及了产品定义和设计；长安美国底特律研发中心则花了很大心思对底盘进行了开发与调校。经过多方配合与协调，再加上来自不同国家的供应商，最终形成了Landtrek和凯程F70两款分别面向不同市场的车型。因此，凯程F70和Landtrek究竟该算哪国车，其实已经很难用一个简单的国籍来回答了。
也正因为如此，当标致Landtrek经过Iturri改装最终进入西班牙陆军时，把它简单描述成“中国车装备北约国家军队”这个结论，还是不准确的。
这个时候就要仔细聊一下西班牙的本土企业——Iturri了（图 7）。1947年，Juan Iturri Landajo在塞维利亚港创办了一家船舶用品公司，主要经营电缆等物资。1950年代，公司逐渐从贸易进入工业领域，到1980年代开始形成自己的制造能力：1984年成立Protec-Fire生产消防车辆，1985年成立Textulán生产防护服，1987年建立自己的实验室。2008年，公司将业务划分为工业、国防与安全、消防与应急、医疗等不同领域。
应该说，Iturri是西班牙国内比较老牌的特种车辆生产商，也有着属于自己的生产能力。虽然不是从零开始进行研发，但以成熟的量产车为基础，按照消防、警察或者军队的要求完成改装，并继续承担后期维护和保障，这套业务模式它已经非常熟悉了（图 8）。所以，这也是标致Landtrek能进入西班牙军队招标活动最为关键的一个能力。
从车辆这个角度看，标致Landtrek进入西班牙以后，它要经历一次相当彻底的军用化。根据Iturri公布的信息，车辆的军用化工作主要在塞维利亚和奥伦塞的设施完成；其中最核心的改装方向是底盘。普通的Landtrek是一辆采用非承载式结构的1吨级中型皮卡，但西班牙军方要求车辆在越野环境下依然具备接近1吨的有效载荷能力。Iturri因此强化了悬架以及部分车身和结构部件，以满足军方要求的载荷水平；车辆前后增加了专用的金属防护手段和保险杠，车头安装绞盘，同时针对越野环境增加进气、排气方面的适应性改造。
中标的Iturri Landtrek VMTT采用双排驾驶室，货厢可以安装金属顶盖，前后都有经过强化的防护装置，车内和货厢设置枪械、工具以及其他军用装备的固定位置。Iturri还为车辆增加了符合北约军标的灯光，并安装漏气保护功能的轮胎，让车辆在轮胎失压之后仍然具备继续行驶的能力（图 9～ 图 12）。
电子和任务系统同样需要处理。Iturri公布的资料显示，车辆预留了安全通信系统接口，并进行了适合军用标准的电气改造；公开展示的军用化方案还包括不同电压输出、GPS和无线电设备的接口预留，以及降低热信号和声学特征的措施。这些变化足够让Landtrek融入西班牙军队的装备体系，但请注意，这是一辆通用轻型军车，而不是常规的战斗车辆。对于那些愿意穿迷彩出门吃预制菜的越野老“炮”，我也要说一句，这不是你们想买的那种军版皮卡，你们那种叶公好龙的习性，还是奔驰大G的P版更合适。
2023年7月，西班牙陆军正式启动新一代VMTT（Vehículo Militar Todoterreno Táctico，军用战术越野运输车）的采购项目，合同价值3.1569亿欧元，目标是替换已服役多年的Santana Aníbal以及部分日产军车（西班牙本土产的日产途乐），最多采购4500辆，周期四年，并可以延长两年。车辆方面的要求，应标车型必须是四驱且有低速四驱挡，能够在公路和越野环境使用；越野状态下有效载荷至少达到900公斤，同时最大允许总质量不能超过3500公斤……
最终进入测试阶段的有三个候选，Iturri的标致Landtrek、Technology & Security Developments的福特Ranger（图 13左侧），以及Santana Motors与Auto Olsan组成的联合体（图 14）。三组应标队伍都需要把样车交给军方，按照统一的标准进行测试。
第一个出局的是Santana，这多少有些讽刺。西班牙陆军这次换车本来就是为了替代Santana Aníbal，而Santana又希望借这次招标重新回到军车供应商的位置。但它提交的样车在测试中出现了后部结构下沉的问题，并影响到拖车连接的稳定性。军方最终认定车辆在900公斤越野载荷的状态下，该车悬架不能正常工作以及拖曳能力表现不正常，因此Santana被出局。尽管Santana提出申诉，认为问题属于可在规定时间内修复的故障，但军方驳回了申诉。
有意思的是，Santana方面拿来的，则是中国元素更为直接、以江淮T8皮卡为基础打造的测试车（图 15）。而且在Santana提供的资料里，这辆测试车来自意大利的江淮代理商EVO Cross。我是没明白，为什么Santana方面会选择使用江淮的这款皮卡车来参与这么重要的招标活动。当然，最后出现的问题和导致的结果也一点都不让人感到意外。
然后留下来的，就是两辆我们已经认识的车：标致Landtrek和福特Ranger。西班牙陆军这次招标的评分体系并不只看车辆性能，采购成本占40%，车辆与系统特性占30%，后勤保障和质保占30%。换句话说，新军车除了价格和性能，售后的表现也占到了三分之一的权重。而这也是最终标致皮卡胜出福特的原因，因为单看车辆的分数，其实Ranger已经赢了：在“车辆与系统特性”测试中，Ranger得到23.13分，Landtrek是22.74分。虽然差距不大，但Ranger的分数确实更高。价格方面，福特拿到了39.7分，几乎吃满了这一部分的40分。之所以Landtrek能够赢，关键在于它遍布全西班牙的售后网点渠道。举个例子，福特这边给军方列出来的是152个维修点，但标致这边借着Iturri靠卖消防车所建立的渠道资源，他们向军方承诺了高达593个售后保障点，而且质保时间也从36个月提升到了60个月。所以，Iturri在后勤这部分的得分为22.44分，福特则只有13.67分。将所有项目加在一起，结果变成：Iturri Landtrek：80.06分；TSD Ford Ranger：76.50分。2024年3月，西班牙陆军决定将合同授予Iturri。
事情到这里还没有完，在正式结果公布之后，使用Ranger竞标的TSD向法庭提出申诉，指出Iturri的Landtrek在测试过程中暴露了很多问题，其中一些严重到足以让这辆车失去竞标资格。随着申诉提交，整个采购程序再次被暂停。然后，西班牙中央政府采购申诉法庭开始着手调查这次的测试细节。现在网上还可以找到申诉法庭的调查报告，其中有很多细节都被描述得非常具体：
1.上坡维持100公里/小时：军方的招标要求，车辆必须在特定坡度上坡时用6挡维持100公里/小时的速度。Iturri Landtrek在测试时没能保持速度，速度会逐渐下降。但有争议的点是，记录车辆没能维持住100公里/小时速度的这段上坡路，不能被证明是坡度为5%的那段测试道路。所以，TSD方面的这个申诉被驳回。
2.涉水后车辆电气系统异常：TSD指出，Iturri Landtrek在测试车辆进水环节时，车辆有大量电气系统的报警。根据这一点，这个环节的得分应该被取消。而根据军方测试报告，Landtrek进水后的报警的确被记录在案，但在放置两到三小时后，车辆的报警都自动恢复正常，所以军方认为车辆通过了这项测试。申诉法庭也认可了军方的判断，车辆有报警，但放置后报警取消，车辆正常。
3.军方要求参与竞标的车辆除了使用柴油，在需要时还要有能使用JP-8航空煤油的能力。测试时，Iturri方面在JP-8航空煤油内掺入了1%的5W-30机油，以实现军方要求。TSD以此为申诉理由，要求判定Iturri违规掺入机油。但Iturri方面给出回应，说军队柴油车使用JP-8航空煤油时一直都有掺入机油作为添加剂的习惯，而且招标文件只说了车辆有能使用JP-8的能力，并没有禁止使用添加剂，所以申诉理由不成立。最终申诉法庭还是没有接受TSD的申诉。
除了这三项核心的申诉，TSD还提出了关于轮胎漏气保护技术，以及车身改装件的强度和安全等多项申诉。但最终，只有一项申诉得到了接受，那就是在计算车辆性能时军方算错分了，导致Landtrek被多算了0.3分。最终，Landtrek的总分从80.06分调整为79.76分。但和Ranger的76.50分相比，Iturri还是赢了！
申诉法庭最终的结果出炉后，西班牙陆军正式选择Iturri的方案，2025年首批20辆新军车开始交付进行测试。截至2025年年底，Iturri已经生产约600辆标致Landtrek军车，这些新车也陆续出现在休达和加那利群岛的部队；目前看车辆表现正常，没有什么普遍故障和可靠性方面的问题爆出（图17）。
相比几年前我写的，捷克SVOS把北汽BJ80改造成S80，参与捷克军方的旧车更新招标项目，这一次有着鲜明中国元素的标致Landtrek算是表现得不错。但考虑到Ranger和重载Ranger的性能表现，我还是替福特感到有点遗憾。
虽然可以把西班牙军车这一次的更新招标活动，概述为“一款有着鲜明中国元素的车辆成功进入北约军队成为大批量装备的制式装备”，但我觉得标致Landtrek/凯程F70的身世，倒是可以被概括为是汽车工业全球化黄金时代留下来的成果。但仔细想，从一开始由长安与PSA达成合作意向，配合中国车企在海外的研发力量、法国的设计与底盘经验，还有全球供应商的共同参与，以及对日系车型的全面考察和理解，最后又由西班牙Iturri完成军用化。如此复杂的身世成为西班牙军车，在我看来多少还是有些偶然的，但在当下可以确定的是，能造出这样一辆车的时代条件，应该不会再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