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推荐大家看英国BBC纪录片《人生七年》，导演选了十四个不同阶层的孩子，有福利院、农民、工人、中产以及老钱富人，从七岁开始，每七年与他们沟通一次，记录他们过去七年的经历与变化。最近更新的这一期，他们已经70岁了。有些人已经走了，而多数人无论贫穷还是富裕，都获得了平静，时间最终让一切拉平。非常好看，这是对真实人生极好的观察。我准备抽时间，按照人物给每个人整理一下他们的经历。

第一位是出生于顶层富裕阶层的苏西。纪录片是从每个孩子七岁开始记录的，我们也从这个年龄说起。七岁时，她就读于伦敦一所昂贵的私立女子日间学校，日常学习古典芭蕾，生活起居大多由保姆照料，每天只有傍晚能和父母短暂相处。这个年纪的她对未来没有太多自主思考，人生路径早已被父母规划妥当。她说自己会先升入贵族私立中学南沃庄园学校（后来确实如此），之后再进入大学。导演问她未来想不想生孩子，她说会生，然后会有保姆照顾。

十四岁时，苏西搬到苏格兰父亲四千英亩的庄园生活。庄园里有马场、网球场，骑马游泳都是日常消遣。她住的地方很大很大，她却觉得没什么稀奇，甚至觉得“这里很小”。这一阶段也是她内心非常痛苦的时期，因为她的父母离婚了。她对纪录片的拍摄充满抵触，觉得外界侵入了隐私。谈及未来的工作，她只想到打字速记这类普通的文职，视野里没有更多职业可能。这在当时其实很正常，60年代的西方社会，女性大多只能做接线员、秘书、打字员等附属工作，这一点看美剧《广告狂人》就能切身体会。

二十一岁时，苏西回忆起十六岁放弃学业前往巴黎的经历。父母为她安排了一所秘书学院学习专业技能，随后她开始工作。镜头里的她抽烟、情绪紧绷，对婚姻和家庭充满怀疑，对未来也没有明确方向，甚至有一种明显的悲观感。她觉得婚姻会消磨掉所有爱情，身边失败的案例更让她不敢抱有期待。父母离婚的创伤在这个年纪显现。她曾发誓再也不参与纪录片拍摄，最终却还是出现在镜头前，或许是出于对这段漫长记录的一份责任。

到了二十八岁，她脸上始终带着笑意，整个人舒展又平和，过去的尖锐和低迷消失不见。因为她结婚了。她的丈夫鲁伯特（Rupert）是一名律师，后来成为律所合伙人，并最终创办了自己的事业。这段关系给苏西带来了极大的稳定感，她不用担心金钱，只需要选择一个能让自己柔和下来的人。婚后她没有继续工作，成了全职母亲，生了两个儿子，把大部分精力放在家庭和孩子身上。反思自己小时候被保姆带大的经历，她决定亲自陪伴孩子成长，直到孩子年满十三岁后再送入私立学校。也是在这一时期，她的父亲离世。当时她怀着身孕，遇上特大暴雪封路，无法赶去见父亲最后一面。父母虽然离异，但她依然爱着他们，这件事成了她一生难以释怀的遗憾。

三十五岁时，苏西的第三个孩子，小女儿出生。她的生活依然围绕家庭运转。丈夫此时辞去大型律所合伙人的职位开始创业，主营老旧建筑的翻新改造。不过他是个理性的人，只会在风险可控的范围内创业。回忆自己的婚姻，苏西坦言两人也有矛盾，但总能解决，彼此扶持着往前走。这期间她的母亲重病，她花了大量时间陪伴照料，亲身经历了至亲病痛的煎煎熬。

四十二岁是苏西人生的重要转折点。孩子们陆续进入青春期，她开始思考孩子离家后的生活。这也与时代有关，九十年代女性开始大量涌入职场，不再局限于附属工作。她决定重新学习，寻找独立的方向。大约从这一时期开始，她学习了丧亲心理咨询相关课程，逐步踏入哀伤辅导领域。她自己经历过父母离异、父亲去世以及母亲患病，对于失去、家庭和亲密关系有着极深的切肤之痛。到了人生后半段，她开始把这些痛苦转化为一种疗愈他人的能力。

四十九岁时，苏西和鲁伯特的婚姻已走过二十七年，孩子们也相继步入社会。苏西的心理咨询工作渐渐步入正轨。她没有做成世俗意义上的宏大事业，却觉得生活充实而满足。她一直在学习，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对于纪录片的拍摄，她依然抱有复杂感受，既觉得隐私被打扰，又隐隐觉得自己有义务把这段记录延续下去。

五十六岁时，苏西与纪录片里的另一位参与者尼克建立了长期联系。尼克是片中唯一靠个人努力和教育实现阶层跨越的人。两人年轻时因阶层壁垒几乎没有交集，直到中年阅历渐长，才发现彼此有很多共通的话题。此时的苏西更明白了完整的意义：因为童年缺失完整的家庭氛围，她格外用心经营自己的小家，把不曾拥有的温暖都给了孩子。她也开始尝试很多新鲜事物，生活不再只围着家庭转。

六十三岁时，苏西做出决定，不再参与纪录片的拍摄。她不再需要通过外界的注视来确认自己的生活，家庭的幸福和自我的充实，对她而言已经足够。

到了七十岁这年，苏西还是重新出现在了镜头里，和其他参与者一起回望漫漫来路。她曾因镜头前的形象和拍摄方式感到不适而选择离开，但最终，她还是选择回来把这段长达六十多年的故事完整走完。此时她已是一名成熟的丧亲心理咨询师，用自己的人生经验帮助许多人走出失去至亲的阴霾。镜头前的她平和从容，感慨不少朋友比自己年轻就因病离世，活着本身就值得珍惜。她和丈夫相伴大半辈子，依然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从苏西身上，我们能看到什么？
首先，是阶层对人生的托举作用。苏西的人生其实有很多停顿，16岁离开学校，年轻时没有建立事业，后来长期做家庭主妇，中年以后才重新学习心理咨询。如果把这样的经历放在一个经济普通、缺乏支撑的人身上，结果可能完全不同。普通人很难承受十几年职业履历的空白，也很难在四五十岁时重新训练自己。苏西拥有极厚的社会安全垫，优渥的出身、良好的教育、稳固的婚姻，以及家庭充沛的经济基础。资源以一种隐蔽的方式延长了她的选择时间。一个人失败或停顿后还能不能重新开始，很多时候取决于他手头上有没有“重新开始”的筹码。

其次，是时代对女性能力的隐性剥夺。苏西年轻时，能想到的工作只有秘书、打字员等文职。她足够富裕，学习能力很强，但那个时代的社会环境没有给女性提供平等的职业路径，默认女性婚后理应回归家庭。总是有人说，这是她的选择，可是因为社会对女性的妻职与母职的期待（广告狂人又一次体现，那时上流社会的女性向往都是嫁给富人，去乡下生孩子，带孩子，等待丈夫），这样的同意是有多少被制造出来的规训呢？也就是你的个人意志受到社会的影响，时代会把它对女性的需求让女性内化为自己的愿望，被迫的无法察觉的同意，就是没有明显暴力，却把某些人生路径变得自然、体面、唯一。

第三，是学习任何时候都不晚，女性永远不要彻底放弃自我成长。这并不意味着家庭主妇没有价值，苏西在家庭中的十几年对她而言同样极其珍贵，她认可自己作为妻子和母亲的角色。但问题在于，一个人的身份最好不要只剩下一种。孩子会长大，婚姻会变化，父母会老去，如果把全部人生价值都寄托在某一种关系上，当关系发生震荡，人很容易瞬间迷失方向。苏西四十二岁才开始接触心理咨询，真正独立工作时已年过半百。她没有因为起步晚而停下，也没有因为做了半辈子主妇就认命。她把曾经经历过的痛苦转化为共情他人的能力，在中年之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社会价值。人生没有太晚的开始，可以有阶段性的侧重，但最好不要把自己彻底交出去。哪怕每天只有一点时间，也请留给给自己，学习一项新能力，经营一份工作，保持一项兴趣，建立属于自己的专业身份。

最后，是好的婚姻原来真的可以救赎与重塑一个悲观的破碎的人。苏西的婚姻就是一种稳定的关系经验。她14岁目睹父母婚姻破裂，因而怀疑爱情与承诺。她童年的经验是关系终将破裂，争吵意味着结束。但鲁伯特和她吵架后依然选择继续生活，出现问题就共同修复。这些新经验一次次冲击着她旧有的心理预期。每一次积极的互动，都在改写她旧有的神经通路。她慢慢学到，原来关系可以这样，吵架不等于抛弃，承诺可以兑现，自己值得被留在身边。修补本身比虚幻的完美更有治疗力量，因为它告诉一个人，破损不可怕，我们可以重新找回彼此。她后来展现出的柔和与平静，正是稳定关系所提供的安全环境，让她终于可以放下戒备。
童年缺失的，成年后依然可以重新获取。你的童年经历不会决定你的终局，永远不要把自己困在受害者叙事上。好的亲密关系，是让你重新获取对自己、对世界的信任，以及与自己和平相处的能力。虽然苏西遇到丈夫，是一种偶然与运气，我觉得这也与她的真诚有关，她面对镜头总是那么诚实，所以她也坦诚面对自己。我觉得她的运气不仅有她的阶层，还有她接纳自己的尖锐，坦诚面对自己的欲望与痛苦，所以她才有被救赎的可能。

回望苏西，她曾经迷茫，逃避过镜头；曾经不相信婚姻，后来建立了自己的家庭；曾经把人生全部投入孩子，后来又重新找回社会身份；曾经拒绝拍摄，最后又选择回来完成这场长达63年的记录。一个人的人生可以走得慢，可以绕路，可以中途改变方向。但无论你抽到什么牌，都不要下牌桌。
一切都是暂时的，一切也终将过去。最重要的，是你一定不能放弃你自己。只有义无反顾地朝前走，生命才算是真正地活过。宇宙以其不息的欲望将一个人塑造，无论你在哪一个阶段醒来，只要你开始向前。
岁月就永远不会辜负一个认真活着的人。

早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