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兵柒号槿带你玩电音
26-09-27 21:19 微博认证:音乐博主

拿着地图寻找荒原:M83 - I Wrote You a Letter (2026)

第一次听完《I Wrote You a Letter》,其实没有那么多复杂的感受,最先冒出来的判断甚至有点粗暴:Anthony Gonzalez把这些年做配乐养出来的一些“坏习惯”,带进了M83的正式专辑里。

这里当然没有任何贬低配乐的意思。《狂野时代》的原声很好,甚至很好得足以证明Gonzalez非常懂得怎样让声音寄生于影像,让音乐成为光线、天气、空间与时间的一部分。问题恰恰出在这里:要求一张配乐,和要求一张专辑,本来就该用两套完全不同的审核标准。配乐有一种近乎天然的豁免权。一个动机可以悬在那里,一架钢琴可以只落下几个音,弦乐可以托着同一种温度缓慢移动,环境音甚至可以几分钟都没有实质性的变化,因为画面正在替音乐发生事情。人物在走,镜头在变,叙事还在往下沉,音乐只需要维持那层气压,就已经完成了职责。

专辑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画面一旦抽掉,音乐就得独自承担自己的时间。为什么这一段需要六分钟,为什么一个主题出现以后停在那里,为什么配器越来越多,音乐本身却没有走得更远,为什么一个空间搭起来以后马上又换成另一个空间,这些东西都必须由声音自己回答。专辑当然可以没有主歌副歌,可以极简,可以环境化,可以拒绝高潮,可以故意把作品写得断裂、游移、暧昧,甚至允许它像一块没有磨平边缘的石头。但时间经过之后,里面必须有东西发生。

《I Wrote You a Letter》最初让人不舒服的就是这个。整张唱片其实并不难听,甚至漂亮的时候很多。Gonzalez几十年累积下来的审美判断还在那里,知道一层合成器应该铺到多宽,知道钢琴落在哪里会显得孤独,知道弦乐和木管怎样被雾一样推到后景,也知道怎样把声音做得昂贵、辽阔、像电影。可它经常只是把一个状态建立起来,然后维持;把一个场景布置好,然后离开;抛出一个想法,在真正需要继续往里挖的时候,又转身去做另一件事。听到后来,会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某种不存在的画面悬在音乐上方:仿佛这里原本应该有人穿过一条街,那里应该有镜头缓慢推向远景,另一个地方则应该发生一段没有对白的回忆。画面当然都很美,只是那些画面根本不存在。

如果一段音乐如此需要一部不存在的电影来替它补齐时间,那么它作为专辑究竟完成了多少?

本来,这还只是一次对创作方法的怀疑。直到看见Gonzalez给《I Wrote You a Letter》安排的那整套创作叙事,事情一下子变得严重了很多。

这张专辑反复强调一个词:**寻回。**

重新校准时间,重新发现那些被搁置的东西,重新连接M83最初的工作方式。最早的一批样带从2024年夏天开始形成,Gonzalez希望找回早期卧室录音里的直接、不完美,以及那种没有期待压在身上时的自由。他找回Benoît de Villeneuve,重新连接《Dead Cities, Red Seas & Lost Ghosts》时期的人;连最早参与M83视觉体系的Jean-Philippe Talaga也重新进入这个项目。Gonzalez自己把这些年的创作状态形容得非常清楚:对现实世界越来越幻灭,所以想少一点计算,再自发一点,甚至再“朋克”一点。

这一下,原本还能给《I Wrote You a Letter》留下的那些宽容,突然就少了一大半。

《Hurry Up, We’re Dreaming》之后,M83其实已经持续退步了很久。但过去那些越来越不喜欢的作品,始终还能获得一种解释:他在走。方向也许越来越不对,作品也许越来越差,但一个艺术家离开自己曾经最擅长的地方,去尝试某种陌生的东西,失败原本就该被允许。《Junk》可以俗艳,《DSVII》可以钻进游戏般的虚拟世界,《Fantasy》可以越来越漂、越来越松,只要Gonzalez还在向外走,那么很多失望都可以理解成突破过程中留下来的废墟。至少那片废墟属于一个未知方向。

可“寻回”两个字一旦被他说出来,事情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这一次,没有谁抱着《Before the Dawn Heals Us》堵在M83门口,也没有老乐迷逼一个做了二十五年音乐的人回到2003年。是Gonzalez自己转过了身。他亲自把早期M83请回房间,也亲自把早期的自己设成这张唱片最醒目的幽灵。

那么当然可以问:你到底想找回什么?又究竟找回了什么?

更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寻回”与“自由”本身就存在一种几乎无法调和的张力。寻回是有方向的。一个人已经知道目的地大概在哪里,知道自己想重新获得“未经计算”“自发”“不完美”“没有期待”这些品质,他甚至已经能够准确地说出这些词。可自由真正迷人的部分,恰恰发生在方向还没有形成的时候。

一个人究竟要怎样有计划地,回到那个没有计划的自己?

Gonzalez显然非常清楚早期的M83曾经有多么珍贵。很多年前回忆最初那段时间时,他形容年轻时候的自己自由,对一切都兴奋;谈到《Before the Dawn Heals Us》,他记得那时甚至不太知道唱片具体什么时候发行,对整个音乐工业的游戏规则也缺乏兴趣,轻松、天真,却有一种今天再回头看几乎奢侈得过分的自信。直到很久以后,那依然是他自己最珍爱的M83作品之一。

所以今天这些“直接”“自发”“允许不完美”绝非宣传文案临时拼起来的一组漂亮词汇。他真的知道自己丢掉了一种东西。

也许问题恰恰在于,他知道得太清楚了。

《Hurry Up, We’re Dreaming》当然是M83综合意义上的巅峰。名气、制作、可听性、传播能力,包括Gonzalez把自己此前十几年积累的声音经验全部建筑起来的能力,都在那里抵达了最高点。可对于从M83最早期一路听过来的人而言,他真正无可替代的作品仍然更早。那里有后来越来越罕见的一种原始感,一种荒原般的宽阔,粗粝、失控、甚至带着末日已经发生过一半的绝望。声音有时候厚得快要失去边缘,合成器和噪音彼此挤压,人声被卷在里面,像很远很远的地方还有一个活物在呼喊。那种声音有一种极奇怪的尺度:你明明知道它是在房间里做出来的,却会觉得面前没有墙,没有城市,没有任何东西能把它挡住。

早期M83最美的地方,恰恰有一部分来自Gonzalez当时还没有完全学会怎样做M83。

他不会坐在那里计算:这里应该再原始一点,这个地方需要留下毛边,这一段得有荒原感,高潮最好像一场失控事故。那时的粗糙是真的粗糙,能力的边界也是真的边界;有些声音压不住,很可能因为它真的快要压不住;有些结构显得笨拙,因为他还没有后来那套职业化的解决方法;那些大得惊人的情绪,则属于一个年轻人还没有学会怎样把自己处理得体面。

多年之后,它们全部可以被命名了:低保真,直接,粗粝,不完美,未经计算,自发。

可当一种本能第一次发生的时候,它是生命。等到一个人终于意识到,那恰恰是自己曾经最珍贵的品质,并试图重新制造它,本能就已经开始变成方法。

这也是《I Wrote You a Letter》真正让人难过的地方。Gonzalez很可能真的想追回早期的自己。他找旧伙伴回来,减少预设,允许错误,让那些属于过去的音色重新浮到表面,又故意不把它们完全复刻。他像一个已经走了很远的人,终于意识到自己一路上究竟丢掉了什么,于是开始往回走。

第一首“Blister Sunrise”甚至会让人相信,他真的走回去了。

这是一个精彩得近乎残忍的开场。所有起势都被切掉,所有铺陈都显得多余,音乐从第一秒就直接站在一个本该属于高潮的位置。对于熟悉早期M83的人来说,那一刻几乎不用辨认:《Before the Dawn Heals Us》的空间一下子打开了。音色对,毛边对,低保真处理对,那种后朋克式的末世阴影也对,人声重新被压进巨大的声音后方,宽阔的噪声音墙像一整片坏天气突然降下来。

更妙的是,这首歌几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主歌。它从高能量开始,却仍然能够继续变大。Gonzalez不断往上增加压力,把音域再撑开一点,把噪音再推近极限一点,让一个已经饱和的声音继续寻找还能容纳下一层东西的位置。直到整首歌逼近某种快要无法维持的临界状态,所有东西突然掉下去,只剩一架钢琴。

这一刻很美。

它也留下了一个后来越来越重要的证据:Gonzalez依然会。他还知道怎样把能量推起来,怎样安排动态,怎样在没有传统歌体的情况下制造真正的运动,也知道一面已经巨大的声音墙还能从哪里继续扩张。

“Opera”紧接着用完全相反的方式证明同一件事。“Blister Sunrise”从山顶开始,“Opera”则真的从地面往上盖。合成器琶音与氛围层先把空间铺开,键盘慢慢进入,随后管风琴让那片空间突然获得建筑感,像一个本来看不见边界的地方开始长出穹顶。声音继续累积,直到音墙重新出现,再突然被抽空,只留下人声吟唱。

同样接近七分钟,“Opera”并不会像后面的“Aged”那样让人不断意识到时间。因为音乐一直在移动。第一分钟出现的东西,到了第四分钟已经换了重量;管风琴进入以后,连前面那个琶音都像被重新解释了一遍;最后巨大空间退去,人声出现,之前所有宏伟忽然显出一点空旷的凄凉。这已经非常接近Gonzalez这些年越来越熟练的配乐式空间建筑,可在这里,它自己能够站住。

“Siren / Behold...Beasts”又把刺耳、即兴与人工感往前推了一截。虚假的人声、无调性的摩擦、萨克斯和巨大的数字空间搅在一起,会让人自然想到Oneohtrix Point Never《R Plus Seven》里那种很诡异的“虚假天堂”。声音明明在制造神圣、纯洁、超验的错觉,却处处带着人造物的冷光,像天堂已经被电脑重新搭建了一遍,远看金碧辉煌,走近以后连塑料接缝都清清楚楚。到后半段,音乐突然收缩,萨克斯和钢琴留了下来,像从一片人工天国突然掉进凌晨两点的爵士暗室。

漂亮当然漂亮。

这里也第一次冒出一个隐患:这些声音到底是在长,还是在换?

“Opera”的空间有清楚的生长关系,从小到大,从平面到建筑,再到坍塌。“Siren / Behold...Beasts”已经更接近一组声音蒙太奇。一个场景结束,另一个场景亮起来。两个场景都有各自的质地,却越来越难感受到某个材料真的在漫长时间里长成了另一种东西。

到了“Aged”,第一遍听完时那股令人不安的配乐气息终于完全浮到了表面。

开场那些掉帧、卡顿、颗粒化的数字效果仍然漂亮,依旧会勾起一点OPN的联想。可不到一分钟,钢琴来了。随后是单簧管,是弦乐组,整个东西开始缓慢滑向一种熟悉得过分的电影新古典气候。

又是钢琴。

从这里开始,甚至会对这张专辑里的钢琴产生某种条件反射式的厌倦。

“Aged”有六分半钟。六分半钟当然一点都不长,问题在于它究竟发生了多少事情。配器一直在变化,音乐却很少因此改变命运。钢琴来了,木管来了,弦乐也来了,空气越来越完整,第一两分钟已经建立起来的情绪继续被维持、被擦亮、被装饰,可它并没有真的往更深处掉下去。

配器的增加从来不能自动等于音乐的发展。

于是一个非常不客气的问题就会冒出来:Gonzalez到底是在做M83的第十张录音室专辑,还是《狂野时代》的配乐做得太顺手,顺便开始准备一张能在黄标签发行的新古典?

这里当然不能粗暴地把《I Wrote You a Letter》理解成《狂野时代》之后留下来的副产品。两边的创作时间本来就有重叠,《I Wrote You a Letter》的样带从2024年夏天已经开始形成,而《狂野时代》的音乐创作同样很早就介入了电影。真正值得警惕的地方反而更深:这几年Gonzalez的创作思维本身,可能已经越来越配乐化。空间、质感、场景、气压开始承担越来越多原本应该由结构、旋律和内部运动承担的事情。

同一种写法放进电影完全可能美得惊人。《狂野时代》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可离开毕赣的影像,那些曾经可以被镜头托住的时间突然失去支点,很多段落于是像一座布景完整的舞台,灯已经打好了,雾也已经放出来,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Losing Ground”明显好得多。底下至少终于有一个真正工作的发动机。那个带着极简主义意味的重复脉冲一直在往前顶,同一个材料不断被收紧,声场越来越大,压力也越来越高。它甚至有一点荒原版本《TRON: Legacy》的感觉:同样依靠重复、尺度和巨大电子空间制造推进,只不过Daft Punk那座冷硬、几何、机械的未来城市已经被风吹空了,只剩尘土和无人区。

这当然也是整张最抓耳、最符合老M83乐迷胃口的歌之一。这件事其实没有多少争议。

只是听着听着,会发现它最后又崩掉了。

问题开始变得有趣。

“Blister Sunrise”堆到临界,掉回钢琴;“Opera”不断扩张,然后抽空;“Siren / Behold...Beasts”从刺耳的人工天堂切到萨克斯与钢琴;“Losing Ground”又一次把声场撑大,再让它崩解。

任何一次单独拿出来都有效,甚至很美。连续发生到这里,那种“崩掉”已经渐渐带上了可预测性。

早期M83让人迷恋的失控,真的像事故。你能感觉到声音已经快要超过创作者自己的控制范围,某些段落像被能量推到悬崖边,接下来究竟会碎掉、爆开、继续疯长,谁也不知道。那时候的崩坏感来自一种真实的不稳定。

今天的Gonzalez太知道那种东西有多美了。

于是他学会制造它。

甚至学得很好。

可一旦每一次失控都能够准确落在时间轴上,一旦听众已经能够在声音开始膨胀的时候隐约猜到“等一下应该又要塌了”,这件事就突然带上一点说不出的悲凉。

他已经把当年的事故学会了。

“Soldiers of Lust”接下来甚至让人失去重笔墨批评它的兴趣。两分钟左右的钢琴弦乐小品,非常完整,非常得体,也非常像某部电影里一段没有被采用、却又舍不得扔掉的配乐草稿。把它当间奏当然完全说得通,问题也恰恰到此为止。

听完只剩一句:

所以呢?

它甚至没有差到值得愤怒。这种乏善可陈,比真正写坏了一首歌更让人泄气。

紧接着的“Heart Motion Foto”则换了一种方式让人难受。声音刚出来,《Hurry Up, We’re Dreaming》时期的空气几乎立刻就被唤醒了。柔软发亮的电子层,梦幻流行的轮廓,那个马上就要被打开的巨大空间,一切都像一个非常熟悉的门口。

身体会自然地等待:好了,开始了。

然后它真的只给了一个开始。

那个很有可能长成一首完整M83作品的头刚刚露出来,Gonzalez又去干别的事情了。钢琴再次进来,音乐带着明显的即兴和草稿感晃荡几下,结束。

这时候再回头看他反复强调的“卧室录音”,反而会觉得有些刺眼。早期M83的卧室精神什么时候等于“像样带”了?那段历史最令人震动的地方恰恰是,一个年轻人被困在那么小的房间、那么有限的设备里面,却一直在制造比房间大得多的东西。

他在卧室里做荒原。

现在,一个拥有二十五年经验、成熟技术和巨大制作能力的人,为了重新回到卧室,反而开始允许音乐真的只剩下卧室的尺度。

“Heart Motion Foto”也因此成为《I Wrote You a Letter》一个非常准确的缩影。这张专辑越来越擅长唤醒记忆。这里吹来一点《Before the Dawn Heals Us》的风,那里浮出一点《Dead Cities, Red Seas & Lost Ghosts》的毛边,再往后,又有《Hurry Up, We’re Dreaming》的光突然闪一下。

它总能让人认出来。

可“认出来”和“回来”之间,有太长的一段距离。

一次可以叫残影。次数越来越多之后,必须开始追问:Gonzalez重新获得的到底是当年产生音乐的能力,还是当年音乐留下来的识别特征?

幸好“Feeding Time”出现了。

这首接近六分钟的作品,几乎是整张唱片对自身概念最有力的一次辩护。开头很轻,甚至有一点迷幻民谣的质地,像某个刚刚睁开眼睛的东西,在非常缓慢地辨认世界。然后音乐开始获得身体,合成器、节奏和速度都在变化,中段突然爆成一段高速、电子化、近乎前卫摇滚甚至带着硬核冲击力的东西。

这里同样发生了突变,却终于不再只是换景。

后面发生的事情会重新照亮前面,前面的天真也因为后面的过载而显得脆弱。音乐真的从一种状态走到了另一种状态,那些意外不再只是“下一分钟换了个声音”,它们开始形成内部因果。

这才是真正有生命力的不可预测。

听到“Feeding Time”,很多此前可以替整张专辑辩护的话,反而突然失效了。原来Gonzalez依旧知道怎样让碎片成立,知道怎样让突变产生意义,知道自由并不等于想到哪里写到哪里,也知道一首没有传统结构的六分钟作品,照样可以让每一分钟都属于音乐自己。

他会。

所以其他地方的稀松才显得更难原谅。

最后一首“Traces of Love”又回到了钢琴与弦乐。整张专辑没有准备一个《Hurry Up, We’re Dreaming》里“Outro”那样的巨大终章,它只是非常轻地退下去。这当然可以很美,“写信”本身也天然带着一种距离感——一封信寄出去以后,写信的人已经失去控制,只能让语言沿着某条看不见的路线离开自己。

可这张唱片已经退了太多次。

音墙堆起来,然后抽空;一个想法刚刚成形,放下;熟悉的M83刚刚出现,消失;一首歌眼看要真正长大,突然停下来。前面几十分钟里,“离开”几乎已经形成了《I Wrote You a Letter》最稳定的动作。到了最后,Gonzalez再一次撤掉东西,再一次把结束处理成消散,那份原本应该很高级的克制终于开始显得熟悉。

一张唱片当然可以少,可以松,可以拒绝完整,可以对高潮毫无兴趣。可如果每一次缺少都能获得一个漂亮的解释——少写一点叫克制,没有发展叫留白,结构断掉叫自由,像草稿叫自发,没有高潮叫拒绝迎合,像配乐叫电影感——作品就会慢慢进入一种非常危险的状态:所有没有完成的地方,都被概念提前原谅了。

音乐没有那么容易骗人。

六分钟究竟有没有被六分钟的内容填满,听得出来。

一个主题究竟有没有真正生长,听得出来。

配器是在发展音乐,还是单纯把同一种情绪换了几个颜色,也听得出来。

声音究竟是在前进,还是只是在换风景,更听得出来。

所以《I Wrote You a Letter》的问题走到这里,已经远远超过了“把配乐坏习惯带进专辑”这么简单。配乐化只是一层表面症状。更深的地方,是Gonzalez很可能把早期自己留下来的许多**结果**,误认成了那些结果产生的**原因**。

当年的声音会崩掉,所以今天反复制造崩掉。

当年的录音粗糙,所以今天主动留下粗糙。

当年的结构经常出人意料,所以今天让歌曲不断转向。

当年的作品很难被完全控制,所以今天故意减少控制。

当年在卧室里制作,所以今天重新拥抱草稿和半成品的气味。

当年不知道下一秒音乐会走到哪里,所以今天有意识地让它游荡。

这些外在形状都可以重新做出来。

真正让早期M83伟大的东西,却从来没有藏在其中任何一个单独的特征里。

那里有一股非常原始的推动力。东西太多,情绪太大,声音太猛烈,容器已经快装不下,所以不停往外溢。粗糙只是溢出来以后留下的毛边,崩坏只是容器承受不住时留下的裂口,宽阔也并非简单地把混响拉长、把声场铺开——那是真的有某种东西在里面猛烈地生长。

《I Wrote You a Letter》很多时候恰好呈现了相反的景象。

容器依然很大。

里面却没有装满。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早期M83同样宽阔,却像荒原;《I Wrote You a Letter》很多时候只像空地。

荒原一点都不空。

那里有风,有危险,有漫长的距离,有人类被巨大空间吞进去以后留下的渺小,有一种世界似乎已经毁掉过一次、声音仍然在废墟上继续扩散的绝望。《Before the Dawn Heals Us》最不可复制的部分就生长在那里。那种东西没有办法靠几层正确的合成器、一些正确的低保真毛边、几次正确的突然崩塌重新召回来。

“Blister Sunrise”很好,因为那片荒原真的短暂回来过。

“Opera”很好,因为Gonzalez依然知道怎样建筑空间。

“Losing Ground”依然有真正的推进和压力。

“Feeding Time”甚至真的让所谓“自发”重新获得了一次生命。

正因为这些东西仍然存在,《I Wrote You a Letter》才更加让人难过。一个彻底失去能力的人没有什么好悲伤的,他只是做不到了。Gonzalez偏偏还做得到。他没有完全失去自己的听觉,也没有失去判断,甚至没有失去制造那些伟大瞬间的技术。

最难受的地方恰恰可能是:他判断得太准确。

他知道自己当年珍贵在哪里。

他知道自己后来失去了什么。

他能把“未经计算”“自发”“允许不完美”“没有期待”一一准确说出来,然后沿着这些词往回寻找。

可一个人一旦已经能够如此清楚地命名自己的无意识,就已经站在无意识之外了。

《Hurry Up, We’re Dreaming》也许正好是这个漫长变化中最漂亮、也最危险的分水岭。那张专辑当然是M83综合意义上的最高峰,同时也是Gonzalez第一次如此完整地学会怎样建筑自己的巨大。他把过去那些散落的东西——梦境、噪音、怀旧、流行旋律、少年气、电影感、巨型高潮——全部组织成一座极其壮丽的城市。

从那以后,他越来越知道M83是什么。

也越来越会盖城市。

现在他终于开始怀念城市出现以前的那片荒原。

于是他往回走。

可荒原当年之所以是荒原,恰恰因为那里没有路,也没有地图,更没有谁知道最后会盖出什么。

现在的Anthony Gonzalez手里已经有地图了。

过去这些年,即使M83一路越来越差,也始终可以把那些失败看作离开故土以后发生的事情。他至少在往外走。走错了,迷路了,甚至一路走进一片越来越乏味的地方,都可以原谅。

《I Wrote You a Letter》最残忍的地方,在于他自己说想回来了。

于是第一次听到那些《Before the Dawn Heals Us》的残影时,会兴奋;听见《Dead Cities, Red Seas & Lost Ghosts》的毛边时,也会觉得某种东西真的重新醒了;“Heart Motion Foto”把《Hurry Up, We’re Dreaming》的门推开一条缝,甚至还会本能地等着里面那片光重新照出来。

可整张听完,那些东西大多仍然只是残影。

他找回了旧伙伴。

找回了一些旧音色。

找回了低保真的墙纸。

找回了当年那些崩塌留下来的裂纹。

找回了几阵从过去吹来的风。

甚至找回了一张怎样通往那里的地图。

可地图从来都不是荒原。

这也是为什么知道《I Wrote You a Letter》的创作概念之后,反而比第一次听完更加难以原谅。单纯变差并不会带来这样的悲恸。真正令人难过的是,一个艺术家终于亲口承认,他知道自己曾经拥有过什么;他甚至真的转身回去找了。

然后你站在这里,看着他把那些旧东西一件一件捡回来。

包装纸都还在。

里面那个曾经几乎装不下的世界,却只偶尔回来。

Anthony Gonzalez当然记得那片荒原。

只是记得一片荒原曾经有多美,

和重新走进那里,

终究是两回事。

http://t.cn/AXWqL1H3

发布于 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