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田小赞05
沉甸甸的一匹布被赞儿接到手里，质地细腻，触感丝滑。村里都是粗人，一年四季上山砍柴下地种田，没人会舍得用这样昂贵脆弱的布匹来做衣裳。奶还在时，是村里花儿绣得最好的，有一年新岁，赞儿醒来，在枕头底下摸到了一方绣着桂花的手帕，里头包着二十枚压岁铜钱。赞儿很宝贝那块手帕子，也不舍得用来擦手擦脸，总之就揣在身上，走哪儿带哪儿。
后来被刘家一个小子抢去了，赞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着跑回家告状，奶把他搂在怀里给他擦眼泪，说过两日再给他绣一块儿，问他想要什么花纹。赞儿贪心，桂花想要，槐花也想要，小兔子想要，大老虎也想要……奶当时还戳了他的脑袋说他人小事多，到了赶集的日子还真要去镇上给他买新帕子来绣，让肖母知道后，逮着赞儿一顿好骂，赞儿这才知道，这小小的一块手帕竟然要三十五文，可以买二十个鸡蛋了。
赞儿后来也没得到新手帕，奶走后，再没人愿意给他买这么贵的帕子，也再没人绣得出栩栩如生的桂花和老虎了。
赞儿摸着男人送来的红布，手感和儿时弄丢的那块手帕十分相似，心中顿时有些触动，没再理会肖苗儿的打趣，将布匹放在床上，来到门边，蹑手蹑脚拉开一个小缝，学着肖苗儿刚才的模样偷看堂屋里的景象。
媒婆依着过往流程为男方说着连串好话，那博哥儿大概也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景，高高一个戳在肖家一众亲戚里头，模样看起来很不自在，耳朵都红透了。似是有所感应，对方突然抬头，遥遥一望，把门后头的赞儿抓了个正着。
高大的汉子冲他轻扬嘴角，赞儿心砰砰跳着，慌乱间没省好手上的力，把屋门也摔得砰一声响。

热闹都是一时的，媒婆子和博哥儿走后，一众亲戚也纷纷告辞，赞儿从屋里头出来时，父亲和母亲正在商量要把博哥儿带来的两只大雁先养着，待到大喜之日摆席时再宰杀做菜。赞儿瞅了瞅墙角那两只被捆住了脚的飞雁，问母亲日子定在了哪天。肖母说要等下聘后再择期，但估摸着是在六月初，那会儿麦粟刚收一茬，秋禾才下地，农事儿没那么多，正适合热闹。
这不就只有一个月了吗？赞儿嘟囔：“这么快啊……”肖母拍拍他脑袋：“那你想哪日成亲？”
成亲。
对几个月前的赞儿来说这个词还很遥远，不曾想时间过得这么快，他刚褪去孩童模样性子便要嫁与他人做妻了。赞儿心里头郁闷，拎着两只大雁扔到院里鸡窝中，把正在卧蛋的母鸡吓得翅膀直扑扇，赞儿趁机捡走那三枚热乎乎的蛋，告诫窝里几只鸡：“老实点别欺负它们啊，要出了什么意外，到时候就你们替它们上桌了。”

仲夏农忙。
天刚一亮，村里头的人就得去地里割麦子，从早到晚，割完还得晾晒，没赶上趟的话一年的口粮可就没保障。赞儿跟着爹娘兄长到地里割了一早晨的麦子，手掌被芒针刺得生疼，到了吃晌午时，这才背着一小筐猪草急匆匆赶回家，把早上剩的粥热热，蒸几个馍，再装一些腌菜，送去地里。
爹娘在田埂上吃饭歇息时，赞儿抓紧时间又割了一小片，腰弯得酸疼都没空捶捶。
“赞儿。”
“诶！”
听到娘的声音，赞儿连忙起身，小跑到田埂边，等着爹娘吩咐。
肖母掏出一块帕子，让赞儿擦了擦脸上的汗，帕子是麻布做的，不比手帕和嫁衣料子那般柔软，赞儿胡乱搓搓脸蛋，便听见娘说：“待会儿你就不来地里了，去山上打些猪草，喂喂猪和鸡，抽空缝缝你的嫁衣，时间不多了。”
赞儿攥着帕子：“这还有四五块地没收，我得来帮忙。”
“你也帮不上多少。”肖母命令，“回去把你那衣服做得漂亮些，一辈子就这一次。地里有我们和你哥，你瞎操心什么？”
在母亲面前，赞儿一向是没什么说话余地的，只得拎着竹筐返回家中，郁闷地往返山上割了三框猪草去喂圈里的猪还有院子里的鸡和大雁，午后，赞儿在院里缝制自己的嫁衣，虽说对这场婚事无甚期待，但真拿起了针线时，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认真，一直埋头做到了日头西斜，这才放下手里的东西，跑去灶房里，起锅热灶，蒸馍炒菜，最后装进小竹筐，拎着去了地里。
挨家挨户都在忙碌，田里尽是面朝土地背朝天的人影。赞儿紧赶慢赶到了自家地里，打眼一看，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咋还多了一个人咧？！他也来不及多想，高声喊：“爹，娘，大哥，吃饭了。”
等人都直起腰杆了，赞儿这才认出地里头多的那个人竟是博哥儿！几人来到田边，肖母哎哟一声十分懊恼：“忘了交代赞儿多弄些吃食了。”
赞儿低着头捡起母亲放下的镰刀，也没太好意思和博哥儿对视说话，安静地去割麦，只是耳朵控制不住地竖着，听到那即将和他成婚的汉子同他娘说：“婶子不用管我，我待会儿回家吃就好。”
“哪有这样的事！”肖母连忙制止，“先吃着垫垫，待会儿我回家烙点饼，让宏川给你送去。”
赞儿在家里吃过了，这会儿埋着头割麦子，走得远了，田边的声音就听不真切了，过了会儿，身边多了个人，身躯高大，没有挨在一块儿也感觉得到那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热腾腾的温度。赞儿知道是谁，没敢抬头，哼哧哼哧割麦子，等到月亮彻底爬上来了，才放下镰刀，将割下来的麦杆拢在田埂上，拴绳时那人又跟上来，一言不发接过了他手里的活。
赞儿戳在旁边，看着汉子的侧脸，这才发觉博哥儿鼻梁真高。
“你明天还来吗？”他终于说话了，声音有些怯，眼睛更是在男人看过来之前就敛低了，看着男人磨得毛躁的草鞋补充道，“来的话明早我多蒸几个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