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起居法》帖/ 及鉴赏印辨析
五代/杨凝式/ 故宫博物院藏
《神仙起居法》正在故宫「典则」唐宋书画展展出，这个大展的引发的排队盛况，网络上早已热闹非凡。在最开始展的时候，镇尺影着此帖字迹，观感甚劣（图1），我还吐槽一大篇。后来故宫改陈，撤去压物，还是有一点进步的。（图2）
虽然作为“195”之一，但这个法帖在现场除偶尔小部分的短暂排队之外，并没有受到太多关注。可能是展位于出口位置有关；还有就是，行草书受众很小，且对于非美术或艺术类专业，杨凝式的名气有点“行内不行外”。
杨凝式寿八十余，不说在干戈扰攘的五代时期，在古代都不多见。这位老爷子很有意思，在那个动荡时期，每当时局更替，他都会“因病”而致疯癫；新朝确立后，他便很快痊愈。。聪明。。
杨凝式的书法与颜真卿并称“颜杨”，其书风承唐启宋，苏黄米蔡四大家都受到他的风格影响。即使以刻薄闻名、哪怕对颜鲁公都看不上的米芾，对于杨凝式的字都不吝赞赏之词，夸赞其书法“横风斜雨，落纸云烟”。 苏轼评曰:“自颜、柳没，笔法衰绝。加以唐末丧乱，人物凋落，文采风流扫地尽矣。独杨公凝式笔迹雄杰，有二王、颜、柳之余，此真可谓书之豪杰，不为时世所汩没者。”
此幅行草书是杨凝式七十六岁时的作品，“笔法劲逸，转侧多变。用墨浓淡相间，时有枯笔飞白。书字的结势于攲侧险劲中求平正，且行间字距颇疏，在继承唐代书法的基础上，以险中求正的特点创立新风格，尽得天真烂漫之趣。”
此帖卷末之字，历来无定释。徐邦达先生认为是花押。据文字学考证，此字可隶袭定为“乍”，通“作”，这类用字习惯，在先秦金文之中亦多见遗存。（图十七）
这件法帖在历史上流传有序，最重要的是在于其历代鉴赏章。这些印章对于理清这件文物的传承非常重要。很遗憾，现在能查到的公开资料中，对于这些印章的识读，或者只言片语，或者语焉不详。如此重要的文物，也没有任何研究文章对全卷进行有效的介绍。即使是故宫博物院的官网上，对于此帖为数不多的简介，也是错误众多。
我尝试一一释读。
此帖印章众多，法帖正文及周边，分为两大类。首先是历代印章，其二是明/项元汴盖的众多收藏印。
网传最早为南宋鉴藏，其实现存北宋杜绾就有四方印。（另，卷后有“德有邻堂”章，但不敢贸然认定就是北宋之印）
后入南宋内府，上有高宗数枚印章，现存分别是“内府书印”“ 希世藏”“内殿秘书之印”和“绍兴”印两方。
南宋印还有其他人。书画鉴定大家徐邦达先生《南宋鉴藏家张澂同姓名二人考》一文中指出，现藏故宫博物院五代杨凝式草书《神仙起居法》卷后钤有“西秦张澂之印”的收藏家，乃南宋循王张俊的后人。又分析说，“与李公麟外甥「澹岩居士」张澂无涉。”根据目前公开资料，张澂之印在文字部分只有一方（图5，编号3），其余都在后面跋文。但是法帖周围还有“张澂”（编号14-1）“真赏”（14-2）“真赏图书”（14-3）三印，不知为何没有被记录。
此帖后被贾似道藏，现存二印。另有驸马杨镇之印。卷后部跋文间隙，还有或为南宋时期的韩侂胄“永兴军”之印。
还有一方“庽斋清玩”（图5，编号15），或也为宋人印。这方印章识读最为不易。但没有找到更加详细的背景资料，望知者赐教。
元代为赵孟頫藏。印迹清晰。
故宫介绍，至明代曾经“江阴葛惟善收藏”(都穆《寓意编》)，《清河书画舫》又称“郡人王氏所藏”，但我没查到所属印章。杨士奇也盖了一方章（图5，编号7）。明代大画家陈淳也收藏过。明代收藏家顾永德也刊印在上（编号8-1/8-2）。再后，入天籁阁，项元汴以一己之力几乎快盖满了。（图6）这么一比，乾隆算毛线…
明末清初，被陈定所藏，与其关系甚密的王永宁也盖有数枚印章。入培风阁后，还有张孝思的跋文与印。
至此之后，故宫介绍说，此卷入了清内府。但是，这儿有一段空白，这段空白应该是被和珅收藏。
查到了一段尘封的内情。
清宫收藏，很奇怪的是唯独没有乾隆的盖印。是因为这件作品，章总当年没看过。在老爷子没了几天之后，查抄和府没收了此卷，清代朱方增曾记录过这件事。朱方增是清嘉庆朝人，后入职懋勤殿，为“石渠宝笈/三编”的编纂，他的《求闻过斋诗集》中《校勘书画偶成》一诗的注解明确记载，“内府书画中，有杨少师凝式神仙起居注（法）真迹，系大学士和珅籍没之物。”这是内府经手此卷最早的清代著录消息，故，此卷最早入清内府为嘉庆朝，而不是通传“乾隆时期”。
通过辨识这些印章，才能称得上此卷为真正的“流传有序”。知网上对于此卷的介绍，论文为0。其他的学术文章，也都是浅谈辄止。故宫简介也有不少错误。
自己慢慢啃。识读并确定印鉴内容，是一个特别细心且费力的事情，多少次想放弃，最后还是全都查出来了。
对于这样重磅的文物，且不说深入研究如何如何，连基础信息都是如此空白，不得不说文物工作任重道远。
感谢泉师@泉澄斋访古 对于资料的查找和对于晦涩文字的释读，感谢@不听疏 菩萨在古文字方面给予的一次次无私帮助。
铭肌载切，修状陈谢，伏惟 [老师好][老师好][老师好]鉴察 [跪了][跪了][跪了]
图1 最初展览
图2 法帖正文
图3 法帖正文
图4 法帖释文
图5 印章释读
图6 项元汴印
图7 跋文之一
图8 跋文之二
图9 跋文之三
图10 法帖局部
图11 法帖局部
图12 法帖局部
后面都是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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