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刘复来说,美丽是很重要的。
他追求一切美好的,漂亮的皮囊。
昔年还是广陵王的时候,他在乎自己的脸,用最好的珍珠粉擦脸,玫瑰水沐浴,不光是自己,他同样也在乎身边人漂亮与否。
周忠,陈昭,简雍,江南的乔氏……他身边人同样是漂亮的。
简雍的脸被他用来练剑毁了,不好看了,所以他看着那张脸偶尔会暴怒,绣衣楼的密探若是犯了错,脸好看的他会宽宏大量留个全尸。
刘焉长得也不错,或许他将来的孩子也会好看,可以考虑定个娃娃亲,但是偏偏又遇到了袁逢,这位三公子长得更貌美些,娃娃亲还是定袁氏吧,希望将来他的孩子也能这么好看。
“总之,为父真的是有很用心的在为阿女你挑选夫婿啊,真的不是随便选的。”
刘复喝醉了,一杯接着一杯酒下肚,险些从屋顶上摔下去,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
父女俩坐在屋顶上,望着一轮圆月,一人絮叨一人沉默,良久后,沉默的人突然开口。
“那她呢,她也很美,所以你才喜欢她吗?”
“谁啊?”
刘复明知故问,咬着杯壁望着圆月痴痴地笑了起来,酒液顺着嘴角滑落,打湿了衣襟。
周忠从廊下路过,远远看了一眼两人,径直离去。
她也曾问过周忠这个问题,先王妃长什么样?
王府里没有她的画像,偶尔夜深人静时,她也会好奇,这个问题让周忠想了很久。
“先王妃啊,也算漂亮吧,毕竟先王什么都愿意给她最好的,钗环首饰绫罗绸缎,再稀有的东西先王都愿意送给她,再普通的人也能打扮的很漂亮,只不过她不是大家想象中的漂亮。”
“想象中的?”
“是啊,那可是前任广陵王妃啊,一个孤女,身份存疑连个户籍都没有,不是士族出生,不能带来任何的权势助力,却得到了像小陈那样的世家女都没得到的广陵王妃之位。”
“那场婚礼盛大极了,先王难得开恩免除徭役施粥撒钱,做了好多事,风风光光娶了这位王妃,王府里只有这一位王妃,没有姬妾,生下的孩子立马请封世子。”
“大家都说,先王妃一定漂亮美艳,倾国倾城,才能让先王如此倾心,只可惜红颜薄命……”
周忠说了很多,说到自己都睡着了,一旁听故事的人却还没在脑海里拼凑出模样。
“你的王妃,我的……妈妈,她长什么样?”
“她啊……”
刘复又斟了一杯酒,喝了一半,另一半倒在地上。
“她是我见过最美丽的人,就像今晚的月亮,莹润无瑕皎洁,世界上没有词语能形容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摔进了我怀里。”
虽然当时的姿势确实不雅观,她是坐在一个桶里顺着台阶往下滑,结果不慎栽倒才滑进他怀里。
刘复搂着她,将她扶起来,问她怎么不好好走路,她嘿嘿一笑,先拨弄了几下头发,努力想把后面的碎发挽起来,一边挽发一边嘀咕。
“没有发圈皮筋的日子真是太难了。”
好不容易摆弄好,她终于站定,指着上面一眼望不到头的台阶说:“一阶一阶走下来太累,我磨了几个石头当轮子绑在桶上,原本想绑在板子上当滑板的,没有合适的板子,就只能找桶了。”
她又笑了起来,拍拍沾着灰尘的脸颊,结果越抹越脏,只剩一双眼睛还亮晶晶的,明明是极其聪明的人,会做这些小玩意,偏偏长了双微微下垂看起来无辜惹人爱的眼睛,真叫人觉得有趣。
那天是刘复替她挽好了头发,两个人就坐在山脚的石阶上,说了很久的话。
“小白……”
衣襟已经湿透了,大半的酒都被刘复喂给了自己的衣服,他仍执拗地给自己斟酒,望着月亮出神,没喝完的酒洒在衣服上也不在乎。
广陵王才不想和一个醉鬼聊天,她起身准备离去,临走只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后来你有去看过她吗?”
刘复没有回答,一个人倒在屋顶上,扔掉酒杯,直接拿着酒壶往嘴里灌往脸上倒,一张脸混合着酒液凌乱不堪。
广陵王走了,身影逐渐远去,脚步声消散,刘复终于睁开眼睛,喃喃自语。
“我去看过她,可惜……”
可惜太迟了。
他的灵魂与巫纠缠在一起需要新的容器,简雍为此献祭了自己的两位亲人。
可惜最后他们都死了,刘复自己也不好过,每次融合,体内的皮肉仿佛一层一层剥离,骨头被敲碎重新拼接,五脏六腑都化为灰烬。
最后他活下来了,用一具其貌不堪的身躯。
他不敢靠近,坐在一艘小船上,飘荡在舒城的水中,舒城的水再好,也洗不去他这张脸上斑驳瑕疵。
这是一张不好看的脸。
他只能远远凝望那座坟。
后来,他在幽州为她立了一块碑,伤心难过时就去亡妻的碑前哭一哭,却再不敢踏入江东一步。
他存了一张小白的画像,那是她唯一的画像。
刘复时常凝望那张画像出神。
“好多年了,你容颜依旧,我却已无颜再面对你。”
可惜啊……可惜啊……
发布于 四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