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几年,村子里的人去新疆摘棉花,有个因病去逝了。因为距离太远,也穷,便就地埋葬了。
八年后,经济条件好一些,孩子也想完成父亲的遗愿——葬在老家。从土里挖出来的时候,人只是干了,一点没有腐烂。去新疆接人的是老二建国和老大建军。兄弟俩坐了三天两夜的绿皮火车,又转了两趟长途汽车,最后搭了一辆拉棉花的拖拉机,才找到那个叫“老风口”的地方。当年一块儿来摘棉花的老乡指着一片盐碱地说:“就在那棵歪脖子胡杨树底下,当时用白布裹了,挖了个深坑。”
那是八月,新疆的地表温度四十多度,戈壁滩上的风烫得人脸疼。兄弟俩请了几个当地的民工,带了三瓶白酒、一摞黄纸,还有从老家带来的那块红布——那是母亲出嫁时压箱底的绸子,一直留着。#情感态度表达#
挖的时候,建国的手一直在抖。铁锹下去,先是干硬的碱土,再往下是沙子,挖到一米多深的时候,锹头“当”的一声碰到了什么。几个人扔了锹,用手刨。沙子簌簌地滑落,先露出一截袖口,蓝布已经褪成了灰白色,但纹路还在。再往下刨,整个人就露出来了。建国一辈子忘不了那个场面。
他爹就躺在那儿,两只手交叠放在肚子上,姿势跟睡着了一样。脸上的皮肤紧紧贴着骨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五官清清楚楚,眉毛、睫毛都还在。指甲盖是白的,头发花白,一根没掉。穿的那件蓝布褂子,领口磨出的毛边都数得过来。整个人像是被太阳晒透的干菜,蔫了,缩了,却完完整整地保持了去世时的模样。
随行的当地向导“扑通”一声跪下了,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维语。建国听见翻译说,老人家在保佑你们,这是胡大的恩典。
建军蹲在坑边,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嘴唇哆嗦了半天,喊了一声“爹”,眼泪就下来了。他想起最后一次见他爹,是九三年冬天。爹从新疆寄回来三百块钱,信上说今年棉花价好,再干两年就回家。那三百块钱,娘给大哥娶了媳妇,给他交了学费。后来就再没信了,再后来就是大队书记捎来的口信——人没了。
兄弟俩用那块红绸子把父亲裹了,绸子太小,只够盖住脸和胸口。建国脱下自己的白衬衫,轻轻盖在父亲身上。然后他们把父亲抬进从县里殡仪馆租来的冷藏棺里。
回家的路比来时更难。冷藏棺要接电,火车上不行,汽车上也不行。兄弟俩就租了一辆带发电机的旧面包车,轮流守着棺材,三天三夜没合眼。路过星星峡的时候,车子爆了胎,建国抱着棺材坐在戈壁滩上等了一个小时。太阳毒辣辣地照着,他怕父亲晒着,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棺盖上。他自己晒得脱了一层皮。
到村口那天是傍晚。娘早就拄着拐杖站在村头的老槐树底下等着了。八年了,她的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可看见面包车的那一刻,她忽然挺直了腰板,一步一步往前走。建国跳下车扶她,她摆摆手,走到棺前,伸出枯瘦的手,隔着玻璃摸了摸。“你个死老头子,”她说,“可算回来了。”眼泪砸在玻璃上,一滴一滴的。
村里人都来了。老支书指挥着把灵堂搭在院子里,香烛、纸扎、白幡,一样不少。建国媳妇翻出早就做好的寿衣,藏在柜子里八年了,蓝绸子面,棉花芯,针脚密密实实。建军从父亲那件蓝布褂子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袋子,里面裹着一卷钱,有零有整,一共四百七十块。还有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是九四年写的,字歪歪扭扭:
“秀兰,今年摘了八十天,挣了七百多。给建国娶媳妇用了五百,还剩这些。你留着看病。我明年春天就回。”
他没等到春天。
出殡那天,天阴着,却没下雨。全村老小都出来送。棺材抬过村口石桥的时候,建国忽然想起小时候,爹从地里回来,总在桥头把他扛在肩上,说“我儿子以后要走出这个村”。他走出去了,又回来了。爹也回来了。
坟地在村东的坡上,挨着他爹娘的坟。建国一锹土下去,喊了一声:“爹,到家了。”风从坡上刮过来,带着玉米叶子哗啦啦的响声。娘站在坟前,把那卷四百七十块钱一张一张地烧了。火苗蹿起来,纸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飘。
后来,村里人都说,老李头这辈子最远走到新疆,三千五百公里,走了八年才走完。可说到底,还是走回家了。那棵从新疆带回来的胡杨枝条,建国把它插在了坟前。第二年开春,竟然冒出了绿芽。娘说,那是老李头的魂儿,扎了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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