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杯[超话]# 《【松莲】老虎,老虎》by 莫问|LOFTER【by洪堡鱿鱼|晋江 (仅前53章)】
书评:V Tian
有长篇气象的潘金莲×武松同人,个人年度好文。
故事从《金瓶梅》第二回潘金莲半盏残酒勾引武松失败之后写起,沿着《金瓶》《水浒》已经铺好的轨道,只让命运的道岔略微错开,便从两部原著的缝隙里岔出另一种可能。
改写潘金莲的作品,很容易走到另一个极端:既然传统叙事把她妖魔化,那就把所有罪责推给父权、社会、男人,再塑造一个完全无辜的受害者。但本文的动机是:一个人变成我们熟知的那个“英雄”/“淫妇”之前,究竟经历了什么;如果命运的齿轮略微错开一点,他/她有没有可能成为另一个人。
作者对《水浒》《金瓶》两部原著都极熟稔。文字以旧白话打底,人物声口、说书腔和许多叙事套语都从原著里来,又杂入更现代的心理描写,并不刻意追求全篇拟古。偶尔能看出新旧交错的痕迹,自有腔调。
对原著文字的反复回收漂亮。风雪、炊饼、毡笠、琵琶、戒刀,乃至“一人雪里踏着那乱琼碎玉归来”这样的旧句,一次次重新出现,有时又被放进不同的情境里,生出新的意思。如此让这篇同人始终没有离原著太远。人物每往前走一步,除了彼此拉扯,也都在与读者熟知的原著形象“搏斗”。
如原著中一样,金莲能干、泼辣、好强,也虚荣、刻薄、迁怒,有旺盛的欲望和同样旺盛的攻击性。作者花了大量篇幅去写那些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小事:记账写信,生火做饭,嬉笑怒骂,逼迎儿念书识字,也会从墙上取下蒙着面粉和油烟的旧琵琶,重新弹起少女时代学过的曲子。一个“淫妇”的标签,就这样被家务、银钱、针线、琵琶、争吵和无数琐碎日常重新撑回一个活生生的人。
武二更不须提。刚刚成为打虎英雄的他,还是那个极刚烈、极骄傲、钢铁一样坚硬,相信世间处处边界分明的武二郎。
原著里的金莲和武二,原就是这样两个生命力旺盛得近乎危险的人。
本文开篇不久是一场极漂亮的梦:金莲变成了老虎,缠了多年的三寸金莲忽然化作强健的虎爪。她踩在雪地上,不疼了,能够跑、能够跳,耳边是呼啸的风,浑身都是用不完的力气。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拥有一副不被束缚的身体,可以这样自在。
可老虎的意象天然连着另一面。强壮意味着能够伤害,欲望很容易变成占有,旺盛的生命力也随时可能化作吞噬。原著里潘金莲被虎吞掉之后成为伥鬼,又去伤害无辜的人;武松这个打虎英雄,也在杀戮中变成另一头恶虎。
这正是整篇同人的课题:人在历史和命运碾过来的时候,能不能争出一种可能,既不必杀死自己的虎性,也不必吞噬别人?
写到梁山以后,故事节奏进入群像,这个if线里的梁山没有选择南征方腊,而是走进了正史海上之盟连金征辽的故事。
作者对梁山线群像做了去标签化的解读。比如宋江选择招安,只是比很多人更早看到梁山这个桃花源根本难以长久维系:几万人一天要吃多少米、烧多少柴、花多少银钱,纪律和义气又能撑多久?招安在他那里便是无奈却必然的选择。面对武二“替天行道”的天到底是什么天的问题时,宋江最后说的是:“我有一山兄弟活路要顾。”
吴用会去算最难看的那笔账,鲁智深同时有莽撞和慈悲,杨志放不下功名与家国,燕青看得比别人通透一点。众人会争,会意见相反,也在战场上拿命托付彼此。因而写到后面梁山散去,故人各奔东西,有着“深恩负尽,死生师友”的重量。
故事走到中后段那场金莲与武二的分别,是连载中有争议的部分,但金莲离去的逻辑我很认可。
若是一个传统的救赎爱情故事,金莲摆脱西门庆和原著判词以后,似乎就该顺理成章地与武二有情人成眷属。这篇却继续向前,走到了更难的一步。
这个命题很早埋在了她弹的《十面埋伏》里。年轻时她不明白虞姬为什么非死不可,后来给出的解释仍是“她没得选”。可等轮到自己,她才想明白:虞姬并非毫无退路,只是她自己选择了那条路。金莲说,她这辈子衣裳料子选过不少,却没怎么选过关乎自己命运的事,“你容得我自家选一回罢”。
她小时候被卖,后来又被卖。张大户、西门庆、武大,乃至武二,每一个男人都曾以不同方式决定过她的去处。到了梁山以后,她终于有了事业、有了朋友,第一次真正被“拿来当个人看待”。可连宋江替她准备的最好退路,仍然是让她和武二趁雪夜逃走,从此找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过日子。
这当然可以是一个很好的结局,甚至可能是最幸福的结局。
但金莲没有选。
不是因为她不爱武二,也不是因为另一条路一定比这条更正确。恰恰因为她终于走到了可以自己决定的地方,所以连“最好的选择”也不能再由别人替她做。
所以她回去面对武二时,反反复复说的只有一句:“是我自己要去。
所以她说:“叔叔,我顾不得你了”
紧接着的一段这里我直接摘抄:
“武松未容她说完,伸出手去,将金莲一把拽过。他似个溺水的人,似头雄虎,扼住她的咽喉,狠狠的噬咬上去。
潘金莲像一头雌兽般回应他。大雪无声,自空中堕落,洋洋洒洒,纷纷扬扬,于他们交缠的身体上落下无动于衷的一行行文字,写道是谁独自一个冷冷清清立在帘儿下,看那大雪。写道是谁慌忙去面盆里洗落了胭粉。是谁放声大哭。又是谁口里衔着刀,双手去斡开胸脯,取出心肝五脏。写道是月却明亮,照耀如同白日;写道是我方才心满意足。
文字落上炽热肉身,便似雪片落向火炭,尽数消融焚毁去了。千言万语,渐渐的皆删削作空白,只余下一行文字,无头无尾,循环往复;各本都只写作是:一人雪里踏着那乱琼碎玉归来。”
这一连串“写道”让我汗毛倒竖:
“谁独自一个冷冷清清立在帘儿下,看那大雪”,是《金瓶》开篇金莲雪夜等武松归家;
“慌忙去面盆里洗落了胭粉”、“放声大哭”,是金莲杀夫后的灵前假哭;
“口里衔着刀……心肝五脏”,是武松杀嫂的名段;
“月却明亮,照耀如同白日”,是《水浒》血溅鸳鸯楼前武松夜闯张都监府;
“我方才心满意足”,则是血溅鸳鸯楼十五连杀后,天人至此沦落为嗜血的亡命徒。
于是在这场离别之前的吻里,《金瓶》《水浒》中两人已经写定的命运终于逐句召回:金莲的欲望、杀夫与被杀,武松的复仇、暴烈与杀戮,都化成雪一样的旧文字重新落到他们身上。可文字落上“炽热肉身”,又像雪落火炭一样被一点点烧掉,只剩下故事最初那句尚未决定他们命运的雪夜:“一人雪里踏着那乱琼碎玉归来。”
故事正是从这里开始,也可以从这里重新开始。
到这里金莲的人物弧光已经完成了很大一部分,武二的路却还没有走完。
后面的武二线是作者野心的尝试。其间金莲几乎全程掉线,问题也早不仅是“武二还能不能回到她身边”。不如说是:当英雄、忠义、道德乃至原著都替他回答过“自己是谁”这个问题以后,他自己究竟想怎样活。
其中最关键的一步,仍然要回到金莲。
武二随梁山征辽,在断臂濒死的一刻,在一片似乎不属于人间的雾里,他见到了“原著里的潘金莲”,那个与西门庆私通、用砒霜毒死武大,最后又被他亲手杀死的女人。
这是整篇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次与原著的镜像。
眼前的潘金莲胸口有被剖开的伤疤,她承认自己害死武大,也质问武松当年怎样杀了她。武二没有替她开脱。他承认杀人偿命,也承认如果她真的杀了哥哥,自己当年的复仇自有它的道理。
真正改变的是,武二终于不再把两个潘金莲割裂开来。这个阴差阳错之下没有杀夫、会救人、会担当、一路拼命活下来的金莲,与那个在绝境里可能变得狠毒决绝、最终杀死武大的潘金莲,从来就是同一个人。她身上那股让她反抗、逃亡、上山的狠劲,也正是另一条命运里可能把她推向杀人的力量。正如自由奔跑的虎爪与捕猎噬人的虎爪,本就长在同一头老虎身上。
所以当原著的潘金莲逼问他,究竟认不认得自己时,武二最后说:“你同她终究是一个人,我也不会认错。”
这是武二在生死之间的悟道时刻。开篇那个相信善恶、恩仇、亲疏都可以斩钉截铁划出界限的打虎英雄,终于能够接纳人性的混沌,接纳世间种种幽微与复杂,接纳他与金莲早已彼此成为对方生命里无法剥离的一部分。
但作者还是没有让他立刻归乡。
他还是一步一步走《水浒》给他安排好的结局。他到了杭州六和寺,对鲁智深说“就是这里了”“武二不走了”,真的在那里出家,听晨钟暮鼓与钱塘江潮。
仿佛人物绕了这么远,命运最终仍把他推回书里的那个位置。
幸好故事还没有结束。
最后十章是一场真正的奥德赛。武二一路经过故乡、故人和旧日山河,也一路看着属于梁山的那个世界退场。有人做官,有人归隐,有人死去,有人仍在乱世里奔波;梁山这个短暂的桃花源终究散了,金人依旧南下,天下也依旧沿着历史的方向崩坏下去。
武二在这一路上慢慢从那些赋予他的名字里退出来。打虎英雄、为兄复仇者、行者、梁山好汉,“天伤星”,乃至后来传说里六和寺寿至八十的清忠祖师,都是“武松”,又越来越不像眼前这个人。眼前这个人断了一条手臂,会累,会老,会惦记故人,到最后想要的也不过是回家。
本文最动人的,就是让那些已经被文学史写死、被后人用几个词概括掉的人,在原著巨大的引力里重获肉身。到最后,他们并没有战胜历史,也没有推翻原著。《水浒》仍在那里,《金瓶梅》仍在那里,说书人口中的武松依旧杀嫂上山,潘金莲依旧是令人唾弃的淫妇。
他们只是终于在那两部书没有写到的地方,活完了属于自己的这一生。
于是雪又下起来。
英雄走下梁山,老虎归回林中。那些传奇、判词、身份与旧故事被大雪覆盖,最后只剩一个断臂的普通男人,走向自己的女人和孩子。
“一人在雪里,踏着那乱琼碎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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