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觉得自己强大的时刻，往往是我最脆弱的时候

想到昨天看陈昊宇在新世相的访谈里，我还喜欢她说的这两句。她说，我不认为脆弱等于弱。随后她又说，所有她觉得自己强大的时刻，都是自己最脆弱的时刻。

我觉得这是一种很少见的表达。因为我们今天谈女性成长，已经非常习惯谈独立、力量、边界、事业、经济能力，也习惯鼓励女性不要依附别人，不要把人生寄托在伴侣身上。这样的讨论当然重要，它帮助很多女性从传统性别角色里走出来，开始把自己当作一个完整的主体。

我们对强大的想象其实非常具体。一个强大的人应该能够控制情绪，处理问题，有自己的判断，不轻易求人，也不轻易被关系左右。她最好经济独立，精神独立，面对生活的变化始终能够保持体面。尤其是今天的女性成长叙事，很容易把这种状态当成一种理想人格。

我们能否继续追问一步。如果我们有权利强大，那么脆弱呢？如果我们必须永远保持强大，才能证明自己拥有主体性，那么我们真的获得自由了吗？

上野千鹤子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叫“恐弱”，这是一种社会心理。一个人越无法接受自己处于弱势的位置，就越容易把“弱”理解成一种羞耻，也越容易排斥那些显露脆弱的人。在她看来，恐弱与慕强其实是一体两面，一个人越相信世界只尊重强者，就越害怕自己成为弱者。她在《始于极限》里对铃木凉美说，我不怎么苦于“恐弱”，是因为我允许自己“弱”。

让弱者以弱者的姿态获得尊重。她在东京大学的演讲中就提醒那些站在精英位置上的年轻人，不要因为自己暂时处于赢家的位置，就把成功完全解释成个人努力的结果。因为一个人今天拥有的能力、资源和位置，永远与家庭、教育、社会环境以及时代条件有关，而且人生还有衰老、疾病、失业、照护等阶段。曾经站在高处的人，未来也可能成为需要别人帮助的人。

这背后是优绩主义在起作用。我们越是强调优绩主义，越是容易陷入你好是因为你足够努力，从而忽略社会、时代以及家庭等一切因素，于是你心安理得嘲笑那些没有获得世俗成功的人，把他们暂时的失落归咎于他们不够努力，从而逃避你应当承担的社会责任。

陈昊宇说自己觉得强大的时刻，往往也是最脆弱的时刻。我觉得这里的强大是脆弱，是因为她认为，这里的强大里没有真，所以即使符合世俗成功的强大，也没有任何力量，反而充满了脆弱。一个人越是用强大的姿态覆盖真实的感受，那个被覆盖的部分就越在暗处消耗她。

戴锦华老师也谈过“恐弱”。她说，这种恐弱和她成长过程中接受的革命英雄主义有关。那套价值体系高度推崇坚强、勇敢、克服困难和不断超越自我，她因此不断压抑自己的女性身体经验。她后来把这种状态概括为一种“厌己”，也就是说，当一个人无法接受自己身上那些被认为软弱、不够优秀、不够符合标准的部分时，她首先攻击的对象可能就是自己。我觉得这就很符合陈昊宇说的，最强大时，则是最弱的时刻。

戴锦华老师后来说，她毕生在学习一件事，接受自己和背负起自己。接受自己，是接受那个“这么不完美，这么成问题的自己”。背负起自己，是背着这个自己往前走。这个过程就是坦然接受自己，诚实接纳自己。这里就是上野和戴锦华老师交汇的地方。上野说，诚实对待自己，不能糊弄自己。戴锦华说，接受自己和背负起自己。两个人说的是同一件事。

不慕强，不恐弱，最后落在的就是一个真字上。真不是一种道德要求，也不是一种姿态。真是一种能力。看见自己此刻到底是什么状态的能力，承认这个状态的能力，然后在这个状态里继续做选择的能力。慕强的人看不见自己，因为她只看标准。恐弱的人也看不见自己，因为她只看差距。真的人看得见自己，因为她看的是此刻真实的感受和处境。

我认为，真正强大，或者自由，其实就是一种既不慕强，也不恐弱的思想。慕强意味着把强者的位置当成唯一值得追求的位置，恐弱则意味着一旦自己落入弱者的位置，就产生羞耻。两者看起来方向相反，实际上共享了同一个前提，那就是弱者低人一等，只有强者才值得尊重。

但不是这样的。如果一个社会只有强者才能得到尊重，那么每个人最终都会生活在恐惧里。因为没有人可以永远强大。今天拥有财富的人可能明天失去工作，今天身体健康的人可能明天生病，今天能够照顾父母的人未来也可能需要别人照顾。人类的生命本身就包含依赖、衰老、疾病和死亡。承认这一点，并不会让社会变得软弱，反而是在承认人的真实处境。

这也让我重新理解陈昊宇所说的那句“脆弱不等于弱”。脆弱是一种状态，弱者则是一种社会位置。一个人可以在某个时刻非常脆弱，却依然拥有判断、选择和行动的能力；一个人也可能在社会意义上拥有很强的位置，却在内心深处极度害怕失去它。

有没有脆弱没关系，关键在于你有没有因为脆弱而厌恶自己，以及整个社会有没有因为脆弱而剥夺一个人作为人的尊严。

所以我们需要争取的自由是，你可以成为强者，也可以承认自己有时候是弱者；你可以努力，也可以承认努力未必换来公平的结果；你可以独立，也可以接受照顾；你可以拥有野心，也可以有疲惫、恐惧和犹豫。你不需要通过消灭自己的脆弱，来证明自己已经获得了尊严。

上野在东京大学演讲最后说，请你们不要逞强，承认自己的弱小，互相支撑着走下去。这句话不是让人放弃努力。它是说，承认弱小之后，你才看得见别人，别人才看得见你。互相支撑不是互相拯救，是各自真实地站着，然后彼此看见。戴锦华说，接受自己和背负起自己。陈昊宇说，你要去看你心里的小女孩。三个人说的是同一件事，那就是不要去管那些标准，也不要耿耿于怀所谓的差距，看见自己，真地承认自己，真地背着这个自己往前走。

不慕强，不恐弱，不表演。如实地面对自己。真是你终于开始问自己，我现在到底是什么感受，我到底需要什么，我愿意往哪里走。你只对自己负责，对自己承认，这种坦诚，真的会让你无坚不摧。

我不要苛责自己一定要强，也不再蔑视自己的弱，我要真。

早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