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时代的我好像已经死了，我现在是个妈妈
我和他是大学毕业后在一起的。他是个有意思的人，去哪都能把人逗笑。我们俩都是普通上班族，工资不高，但他总能找到藏在巷子深处的苍蝇馆子，下班拉着我去尝。过马路他走外面，冬天把我的手揣在大衣兜里，这些事他做得特别自然，从来没有刻意过。我第一次去他家吃饭，他妈妈在厨房悄悄跟我说，这孩子平时不太会说话，但心细。我是相信的。

结婚那天他哭得比我还厉害。司仪说誓词的时候他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就憋出一句，反正这辈子就是你了。底下的人都在笑，我也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时候我觉得结婚就是把恋爱延长了，更长、更稳、一辈子的事。

婚后第一年确实挺好的。他加班回来会带一碗热馄饨，怕凉了就用外套裹着，进门递给我的时候碗还是烫的。周末早上我们赖在床上，打打游戏，出门吃好吃的，出去逛公园。很平淡的生活，但那时我是真的很幸福。偶尔吵架也都是小事，他冷战不过三天，第四天早上我从卫生间刷牙出来，他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说对不起。那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我每次都听得心软。

后来他说想要孩子。其实我害怕，怕疼，怕变丑，怕很多东西。但我相信他，我也想要一个长得像他的小孩，想看他当爸爸是什么样子。他抱着我说不怕，孩子他来带，夜他来熬，我还是做那个漂漂亮亮的我就行。我问真的吗，他亲我额头，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那个晚上我听着他的心跳睡着了，觉得有这句话什么都扛得过去

刚怀孕那阵子他确实做得很好。产检每次都陪我去，在走廊里攥着我的手。我吐的时候他拍我的背，比我眉头皱得还紧。半夜他睡着了还会迷迷糊糊伸手过来摸我肚子，嘴里含含糊糊说宝宝乖。我侧躺着看他，月光照着他半边脸，还是那个很爱我很爱我男人。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些东西慢慢变了。

五个月的时候我突然长了妊娠纹。那天洗澡出来，我站在镜子前面看肚子，那些紫红色的纹路从肚脐往外爬，密密麻麻的。我叫他过来看，声音都有点抖。他走过来，一直安慰我说没事，正常的，他不会嫌弃我。可是这不是他先不嫌弃的事，是我开始接受不了我自己了，我开始怀疑真的准备当妈妈了吗，我真的爱这个孩子吗。

那晚他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我躺在他边上，眼睛睁着看天花板，眼泪就顺着太阳穴淌进枕头里。我没动，怕把他吵醒。他还是像以前那样半夜迷迷糊糊把手伸过来，搭在我腰上。我看着他，一夜没睡。

生孩子那次我不想提太多。就是疼，特别疼，疼到意识都模糊了。他被挡在外面，我听见护士进进出出，听到他在走廊里鼓励我的声音，他想进来陪我，我拒绝了，我害怕他看到我生产的样子，但我又好像在这个时候抓住他的手。可能我就是这样矛盾的人吧，不管怎么样我都不开心。
儿子出生了，六斤八两。护士把他放在我胸口的时候我低头看，他皱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这算不算爱。

奶水少，催奶师来帮我按，疼得我直叫。他我这我的手一直安慰我，我太疼了吼了他，说你光会安慰有什么用。他不说话了，只是握着我的手，我能看出来他一直有意表现得更好一点，更体贴一点，可是我太烦躁了，我连对自己，对孩子都没有好态度，更别说他了。

夜里两个小时喂一次奶，我像机器一样把孩子抱起来放下去再抱起来。他也起，帮我倒水，递毛巾，拍嗝。刚开始他还是很殷勤的，总在我还没起身时就去抱孩子，说让他来。可时间长了，我能看见了他眼睛里的东西，那种说不清的不耐烦。他以为他没表现出来，可我认识他七年了，他眨一下眼睛我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是没有说他烦，也在做事，可是他皱着的眉头和越来越慢的动作看得我心里难受，

有一次他倒水放在床头柜上，杯底磕出咚的一声，水洒了一点。他扯纸去擦，动作很快，眉头皱着。

我没说话，但心里那根弦断了。我看着他的侧脸，想起从前那个给我做饭被油溅到还笑的人，现在脸上只剩下眼袋和抿紧的嘴角。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他睡到了沙发上。说是怕压到孩子，但我们都明白不止是这个原因。然后话越来越少了，饭桌上两个人都埋头吃饭，筷子碰碗的声音听着心烦。他回消息说加班的时间越来越多，进门换鞋的动作越来越轻。
他不再看我。不是故意躲，就是很自然地绕开了。

目光从我头顶越过看电视机，从我肩膀旁边穿过去看孩子，我说话的时候他低头滑手机。我变成了屋子里一件摆了很久的家具，他习惯了，但不会再刻意去看一眼。

而我变得很难相处。他晾衣服挂歪了，我就说你是故意的吧。他抱孩子手势不对，我就说你当初那些保证呢。他买外卖回来，我就说嫌我做的不好你直说。每句话从我嘴里出去的时候我都知道过分，但就是停不下来。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可能是想试探他到底还愿不愿意接住我。每一次他皱眉沉默，我就再刺一句，像拿刀尖戳墙，想看墙会不会倒。

前几天他说，搬去书房住几天。不是商量，是通知。他收拾了枕头和几件衣服，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顿了一下。我在等他回头，等他像从前吵架那样回过头来，哪怕叹口气也好。但他没有，门关上了，咔嗒一声。

我蹲在地上哭，没出声，眼泪把睡裤膝盖那块浸透了。他就睡在隔壁，一墙之隔，那边安安静静的。
他大概也坐着没睡吧。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就像他大概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昨晚给儿子喂完奶，我发了条消息给他，说明天降温，柜子里厚外套在左边。他回了两个字，好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屏幕的光照得脸发凉。婴儿床里儿子攥着拳头睡得正香，我拨开他的手指，把自己的食指放进去，他立刻攥住了。热的，软的，完全依赖我的力气。

我就着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了好一会儿眼睛。
窗户外头天慢慢亮了。我松开儿子的手给他盖好被子，关了夜灯。
日子应该还是会继续过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