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串

09

顾青裴离开时走得并不匆忙。
确切地说，他是安排好了一切之后才选择离开的。
意识到这一点这反而让原炀心里更难受，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没有被安置的人。

尽可能快速处理完了所有紧急的工作，原炀又给手下安排了一些其他任务，这才挪出时间去新加坡。临走之前，他特意去顾青裴原来的房子打扫了一遍，自从上次自己在里面喝完酒之后，所有的酒瓶子易拉罐都没有收拾，现在已经在地板上留下了一大片干涸的污迹。
这里被自己弄的一团乱，早就没有顾青裴的气味了。
他笑了两声，也不知道是在笑谁。

这一次去新加坡，原炀也做足了准备。
去机场之前，原炀先去了趟公司，秘书看到原炀的行李箱大小，震惊了一下。
“老板您这是要搬家吗？”
她不知道的是，原炀的另一半行李还放在车库，根本没有拿上来。

在机场等飞机的时候，原炀看着手机上接连不断的弹窗信息发呆，他无意识地点掉了一些，又再要等新的弹出来才能安心。这段时间，他就像是一直在彭罗斯阶梯上行走，看起来是上上下下，其实根本没有尽头。一方面，能够随时随地掌握顾青裴的位置让他心安，但这种心安得来不正，反而印证了他和顾青裴已经渐行渐远。

这一路要飞五六个小时。
原炀不知道顾青裴飞过去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会想他吗。
而且他肚子里的孩子……

原炀知道顾青裴最近一直在往医院跑，估计是孩子的情况并不理想，这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他们可是亲兄弟，怎么可能有好下场。

整个航程都很颠簸，降落新加坡时，舱外正下着雨。

******

到了新加坡之后，顾青裴就总有些异样的感觉。
他站在家门口猛地回头，远处并没有人，只有紧闭的消防疏散门。
另一侧是电梯厅，电梯也没有打开。
明明是一个独处的封闭空间，他却觉得有人在看自己，这种感觉在走进家门之后也没有减弱。关上门之前，顾青裴又探出身子往外看了一次。
仍旧是没有人。
关门之前，他注意到门外边的柜子上有一个包裹，就随手拿了进去。

怀孕带给他太多不一样的感觉，他甚至觉得这种莫名其妙的疑神疑鬼也可能是激素作怪。
随着孕周增加，每周都有一些之前从来没出现过的身体变化，这两天顾青裴又感觉有点不舒服。
他决定下厨给自己熬了点粥，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喝到嘴里，却觉得觉很寡淡，多喝几口之后甚至还有点反胃。
和原炀在一起的这两年，顾青裴几乎没进过厨房，早年间自己在北京打拼时做饭的手艺生疏了很多，现在在国外，食材不一样，厨具不一样，调味料也不一样，做出来的味道更是差远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顾青裴本来就是因为天气不好才想自己做饭吃，现在做好的东西吃不下去，胃里又空又饿，不得已还是点了外送。自从来到新加坡之后，顾青裴吃东西一直比较在意，吃饭只去自己熟悉的点，点外卖更是一直点同一家。可惜已经过了晚上九点，自己经常点的那家店都打烊了，他不得换了另一家。新找的这家店距离他住的地方比较远，下雨天外送要额外加钱，即便如此送货时间也只能保证在2个小时之后。

下单完之后，顾青裴坐在沙发上长叹了一声。
……真的好想马上喝到海鲜粥啊。

顾青裴在和原炀认识之前就一直在准备拓展海外市场，工作做了很多却没有付诸行动，没想到居然在这个情况下用到了。他和原炀签署的那份婚前协议，就算没有结婚也能生效，有原炀代管公司，他是比较放心的。
关于未来，他还没有想清楚要怎么办。
过去他计划的所有未来中都有原炀，没有原炀的未来是什么样子的……他从来没有想过。
但有一点是非常确定的，也许是一两个月，也许是半年，也许是一年，他一定会回到国内去。

在书房处理了一些工作，顾青裴听到门铃响了，他站起来时看了看窗外，雨还是很大。
……没想到这种天气外卖还会提前到。
他踩上鞋子，坐电梯下楼，一楼大堂里，他的海鲜粥外卖孤零零地放在柜台上。
从袋子外面摸，里面还热热的。
顾青裴在心里笑下……也算是下雨天的一件好事了。

但比这更好的事很快就出现了。
新点的海鲜粥味道非常非常好，虾子又弹又甜，粥底姜味很淡，鱿鱼也没有煮过火。
他好久没有喝到这么可口的粥了。
毫不夸张地说，这是他来新加坡一个月以来吃的最开心的一次。

如果不是怀孕了不能吃冰箱里的隔夜饭，他真想把实在吃不下的这些放在冰箱里供起来明天吃。
很少犹豫的顾青裴站在餐桌旁迟疑了几次，最后在放冰箱明天扔掉和立刻马上倒掉之间选择了努力喝掉。不过因为实在是太好喝，顾青裴也并没有太努力就把剩下的部分全消灭了。
结果就是吃得太饱，有点想吐，他不得不在客厅里不停地绕圈。

走了好一阵子，胃里的食物消化得差不多了，顾青裴也有点累了。
他继续坐回写字台前，处理公司里的事情。
忽然医生的消息弹了出来。
【青裴，抱歉这么晚联络你，我临时要去欧洲参加一个研讨会，大约要两周之后才会回来，建议您明天过来产检。如果等我回来再进行的话，与上次检查的间隔时间就太长了。】

顾青裴立刻和医生约好了明天上午的时间，他上一次产检还是两周之前，确实应该再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自从怀孕之后，顾青裴觉得自己特别容易疲惫，感觉还没有处理太多工作就觉得有些累了。
唉……顾青裴认命地准备关上电脑去洗澡。
就在那个时候，他家的门铃响了。

顾青裴愣了一下，低头去电脑上的时间，【23:01】……谁会在这个时间找他？
这一次他开了对讲机声音，夹杂着雷雨声的男人声音从里面传了过来。
“先生您的外卖到了。”

顾青裴背后发冷。
他赶紧掏出手机找到自己刚刚点外面的页面，才发现送餐信息仍旧显示为【正在派送】。
与手机屏幕接触的掌心渗出了冷汗，他机械地回答，“好的，您放在大堂吧。”

顾青裴盯着手机屏幕，确认外卖订单的信息变更成【已送到】之后，才动身去楼下。
一楼大堂里仍旧只有一份外卖。
外包装和刚才的很像，但是……顾青裴这才意识到哪里不对，这份外卖的外包装有些潮湿，但是刚刚的那一份却像是完全没有淋过雨。

他拎着提袋回到了公寓，拆开包装，舀了一勺。
……口味也差了很多。

顾青裴静静地坐在椅子上，脑子里瞬间想到了很多事情。
就在那时，他抬眼看到了之前拿进来的无名包裹……刚刚居然完全忘了。

该不会又是什么潘多拉魔盒吧。
顾青裴划开盒子的手莫名抖了一下。
上一次他收到这种莫名的包裹，结局可是很……

雨天的深夜里，他拆了包装。
也许别人会震惊或是恐惧，但顾青裴却长吁了一口气。
好在里面只有一个验孕棒。

******

顾青裴有好几个大学同学在新加坡发展，有自己创业的，也有从国企外派到海外的。
刚来的那几天，顾青裴不太愿意跟他们讲，但因为之前吃了亏，他还是想找个靠谱的医生做产检，不得已找到了自己大学的室友，结果一个传一个，很快在新加坡的几个同学都知道他过来了。
这一个多月里，顾青裴出去吃饭都没花几次钱，偶尔还被邀请去看剧。
本来生活充实得不得了，可他还是觉得很不适，这里的一切都和北京完全不同，潮湿闷热的空气里像是有一股腐烂苹果的味道。

歌剧的女主角打开魔鬼送来的珠宝盒，咏叹着珠宝之歌，与男主角坠入爱河，带来了悲剧。
顾青裴在大学时就看过这些剧情，今日再看，联想起之前发生自己身上的事，又觉得多了些讽刺。自以为甜美的爱情其实不过是魔鬼的圈套。
是命中预定？是一见倾心？
不，是伤风败俗，是伦常扫地。
【……给我那尚未采摘已然在枝头腐烂的果实。】
这句话，这种讽刺，其实用来形容他和原炀也正合适。
顾青裴只觉得一阵头痛。

第二天，天气终于转晴。
顾青裴自己开车去诊所检查。

这位医生是他大学舍友十几年的好友，即便如此，顾青裴也最近暗地里调查了他的背景之后，才放下心来。
“我想做个基因检测。”
“基因检测？”医生看着他，笑道，“现在孕周还小，有些指标不达标也不要太焦虑，也许过两周就会翻倍上来了。重要的是保持心情愉快。”
顾青裴苦笑了一下，觉得这才是所有事情里最难的，“我知道，但我还是想做一个。”
“这种检测不是必须的，一般在这个阶段我们不会给病人开的，你有什么必须要做的理由吗？”

顾青裴当然说不出孩子的父亲是自己胞弟的这种事。
医生见他像是有难言之隐，便追问道，“是曾经有什么遗传性疾病吗？”
顾青裴未置可否。
医生叹了口气，“你如果想做得准确的话，需要你和孩子父亲都来医院抽血检查。”
“好，我先想想。”

其实，这与顾青裴之前所想的基本一致。
他和原炀是亲兄弟，这个孩子有很大概率是有基因缺陷的，是不能生下来的。
但……这也是他和原炀唯一可能拥有的一个孩子了。
他起码还可以骗骗自己，说这是在无知无觉时候有的，也许老天爷可以眷顾他们。

顾青裴坐在医院拿出手机，默默地翻到原炀的联系方式，却没有按下去。
他心乱如麻，手指无意中碰到屏幕，页面自动滑到了过去的通话记录。
这一个月里他和很多人都有过联系，但列表里并没有原炀……明明一个月以前，他的通话列表里出现最多的名字就是原炀。

顾青裴就这样抱着手机一直往前翻看原炀的名字。
很多很多，有他打给自己的，还有自己打给他的。
他跳转到最早的通话记录，一直快速向后翻，直到看到原炀的名字逐渐多起来才放慢速度。他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看了很久，但他终于还是翻到了最后，他看到了自己接到的那通电话……那时他刚刚收到林医生的信息，【再过几个小时就能出结果了。】

“顾总，我寄给你的文件收到了吗？”
“上次提的要求，你考虑好了吗？我说实在的，如果我把这个消息公布出去，原炀也中不了标，还会弄得一身腥，何苦呢。”
“我这个人呢，做事不愿意这么张扬，从你们公司楼顶往下扔原炀和你爸的亲子鉴定报告复印件这种事也实在是不体面，而且影响公共环境，啧，不好。”
“我忽然想起来，顾总是四川人吧……你说最近就快中元节了，把你和你弟弟的结婚照片和亲子鉴定报告烧给他们怎么样啊？”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