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立方都是汉臣
26-10-01 12:50 微博认证:人文艺术博主 微博原创视频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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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叡靠坐在总部办公室的软皮椅中,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高谈阔论的四叔,昏昏欲睡。

他忽略了曹植口中的那些抱负、那些理想、那些有关兴邦立事的慷慨陈词,只是盯着四叔明显瘦削苍白了许多的脸出神。

无聊……
太无聊了,曹叡想,今天怎么又是星期二。

一周七天,曹叡最讨厌星期二。
因为星期二有他最讨厌的作文课。

曹叡在自己祖父眼中素来是个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模范孩童,唯独文采这块略逊……好吧,即使是亲祖父曹操也很难说出略逊一筹这样明显带着包庇色彩的词汇。

你让他精进作文水平,他能同时把五本《小学生必读好词、好句、好段》倒背如流并灵活组装到自己的文章里。
至于拼成什么样子就大可以避而不谈了。

每到星期二,曹叡不仅要忍受无聊且浪费时间的作文课,还要忍受沉浸在文学老师目光中的那种不自然感。
曹叡是个早慧的小孩,表现在他轻而易举地便解读出了文学老师复杂眼神中的欲言又止,譬如——您的祖父、您的父亲、您的四叔……

只要解读出这三个人物,自然而然就会知道对方接下来想论述些什么。

好在曹叡除了是个早慧的孩子,还是个十分自说自话的孩子,当然,用时下流行的词汇包装一下,也可以说他是个主体性十分强的孩子。

每每解读出文学老师眼中那份对他没有继承祖辈、父辈文学天赋的不解,他都自有一番答案。比如四曹这个代称一点也不好听,建安八子看上去就更诡异了。总之,天下文坛多了他一个也并不会变成什么美谈。

更重要的是,他有什么必要事事向父亲看齐?
倾慕父亲这件事在曹叡看起来才是最无聊的事情。

他这样对待文字的敷衍态度终止在了次年的夏天。

在曹操又一次阅读了曹叡的大作后,文学辅导这件事立刻被提上了日程。
第三代的教育理所应该由第二代来承担,于是曹丕、曹植在星期二晚上又多了一项辅导曹叡写小学生作文的任务。

曹叡想不到世界上会有什么事比这更差劲了。

曹植对小辈的养成向来秉持着“鼓励式教育”的信条,即使上次他拨冗出席曹叡的劳动公开课时,曹叡在他的指导下把原本要做的双系青瓷瓶捏得像个骨灰罐子,曹植也仍旧笑着夸他会引领建安新风尚。

但那只是不涉及到文学创作的时候。

此时此刻,曹植在这个摆着“建安新风尚”的书房内阅读完曹叡本学期的所有大小作文,面色变了又变,最后只缓缓吐露了一句:“你的文章不像你父亲。”

曹叡没不识眼色到去问一句“那我的文章像四叔您吗?”,因为他知晓自己只会得到这位天才四叔惊恐的神色,搞不好还会附带一句“你怎么问得出这种话的?”

而曹丕的教育理念则显得更为简单粗暴了,或者他压根没有作为教育者应有的耐心和爱护,盯着纸张、皱着眉头,没好气地对曹叡说:“怎么写出来这种东西的?”

曹叡从未如此清晰地确认过他的父亲和四叔是一对亲兄弟。
连刻薄的样子都如此相似。

刚开始的时候,两人是分开对曹叡进行辅导,默契地互不干涉打扰。
曹植对曹叡说,写文章应该是一种精神的自省,所谓文章本天成,他这样教条的拼凑没有任何文学的韵味;曹丕对曹叡说,文以气为主,引气不齐,巧拙有素,虽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

是的,父亲的文气并不能遗传给孩子,曹丕在某个星期二的书房里偶然撞见曹植辅导曹叡时,就是这么对曹植说的。

于是曹植也放弃了关于文学的谆谆教诲,转而对曹叡说,把你那本《好词、好句、好段》丢了吧,要抄也该抄我的文章。

周二的功课辅导也彻底变成了一场文学鉴赏会。

一开始曹叡还被压在书房的办公桌前品评两人的文章,总结经验进行复写,试图用他擅长的方式提升作文成绩。
到后来谁都忘了要教导曹叡这件事,只剩下曹叡一个人缩在宽大的软皮椅里听两兄弟一唱一和,畅聊诗词、宇宙与人生。

曹叡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俩。
他不知道自己坐在这里是在干什么。

他也不知道另外两个人在做些什么,不是都说这两人为世子之位打得不可开交吗,又在他这演什么棠棣之华,鄂不韡韡的把戏?

两人讲古论今的样子让曹叡深感双螺旋结构的奇妙,为什么两个性格迥异的人会看起来如此相似。

相似的样子让曹叡觉得有些无聊了,他本来还以为如果建立一个“讨厌葡萄人人有责”协会的话,曹植会成为和他一样的资深会员,现在看来曹植也未必不是一个葡萄重度爱好者。

自己的阵容仍然还是这么风雨飘摇、不堪一击。

曹叡对不是盟友的人素来没有什么耐心,于是曹植的诗文和与曹植有关的东西都变成了不值得珍惜的物件,获得了和众多曹子桓周边相等的待遇。

他像个公正严谨的判官,在两人离开后把他们今日洋洋洒洒写下的大作一同点火焚烧,扔进了那个在劳动课上和曹植一起捏好的陶罐里。

这时曹叡的脸上才有了些笑容,虽然笑得十分意味不明。
谁又能说文章是无穷且不朽的呢?还不只是一把火就会化为黑灰的东西吗。

这样两个人写,一个人烧的夜晚反反复复地持续了很多年。
久到罐子渐渐填满,久到曹叡觉得星期二也是个稀松平常的日子。

可这样的日子也结束得十分稀松平常。
不是因为曹叡高中毕业再也不用写论文了,而是因为曹丕正式接手公司当董事长了。

他第一时间把曹植丢出了权力的核心,派去了不知名的东部分公司。

曹叡觉得曹丕就是这点最可恨,昨天还在谈笑风生的人,今天就能弃如敝履,就好像昨日的曹丕和今日的曹丕毫无关联,所以先前的爱与情谊就都不做数了。

不,曹叡纠正自己,其实爱与情谊也不会影响曹丕的选择。
他向来是一个能把自己割裂成两半的人,爱这种感情对于曹丕来说太过轻薄,所以承载着这份轻薄感情的对象也未必需要善待。

他向来是这样的人……

曹叡觉得这下曹植总算能和他站在同一阵营了,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情谊总不能真的虽九死其犹未悔吧。
未曾想还真的时不时有“余情悦其淑美兮,心振荡而不怡”“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的文字传回洛阳。

纵然曹叡再不喜欢文学,也不可能不懂香草美人之喻。
曹植看起来还真是个屈子的狂热信徒。

更毋论曹植的清辞妙句人人称颂,颇有种要流芳百世的架势,这下曹子桓真的要和他对文章的看法一样,随着这些诗句永世不朽了。

曹叡对这些美言毫无兴趣,从此往后就不再关注曹植的消息了。

没过几年,像是曹丕接替了曹操那样,曹叡也接手了曹丕的位置。
曹丕把集团的头衔做得比曹操在时更大,所以曹叡接手后也更为忙碌。

再次收到曹植的消息,那些信件就是写给曹叡自己的了。

信件里永远在说着自己的理想抱负,言辞恳切地说着伐吴灭蜀的宏图大业,曹叡只好用褒美嘉奖的语言答复他,然后依旧把他留在东边,什么也不让他做。

每每这时,曹叡都会不禁不由得想起些什么。

“你回复的文章和你父亲的文章一样。”曹植清越的嗓音将曹叡的心绪拉回了现实,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听过类似的言语。

“我的文章不像我父亲。”曹叡想起了原句,“你从前是这么说的。”

许是知道了这又是一次无功而返,曹植没有了先前推销自己的积极,也退出了演讲者的状态,莫名地安静了下来,看着曹叡淡笑不语。
像是光彩陆离的蝴蝶终于停止了扇动翅膀,静静地落到花丛中,于是围观的人们才能认真欣赏起它本身的色彩。

曹叡盯着他瘦削的下颌骨,忽而觉得有些好笑。
曹叡不喜欢曹丕,这在建安时是曹家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在甄女士死后是曹魏集团心照不宣的秘密;在他没有出席曹丕的葬礼后,这又变成了昭告天下的秘密。

但曹植仿佛从来读不懂眼色。

曹叡突然有了一个让所有人高兴的好点子。

他翻箱倒柜,找出了一个和记忆里十分相似的陶罐,把它交给了曹植。
曹只是低头看着怀中的陶罐,指腹在罐口粗糙的边缘来回摩挲,像在确认什么。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捧着罐子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了。

望着曹植挺拔如青竹、步履稳健的背影,曹叡的脑海里却想象起一切倾泻而落的画面。

粉末细腻而轻,像皑皑白雪一般簌簌落下,落在行人的肩头,落在无人的长街,在每一个过客的身后蜿蜒流淌,铺成一条银白的长路,远远望去,仿佛银河坠落。

曹叡想,今天是个不无聊的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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