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风,湿冷,钻进骨头里。
一九九三年,我十三岁。母亲和我,走在昏黄的路灯下。她的手很紧,紧得像攥着全家最后一个月的工资——100块。父亲也是100块。两个人的命,加在一起,二百块左右,那是一个月的天。
母亲把挎包夹在腋下,步子碎,眼睛却四处看,像一只护巢的鸟。
后来我才知道,这条巷子,叫“飞车巷”。
白天是买卖的街,晚上是劫掠的道。摩托车的声音,是这巷子里最恐怖的雷。轰隆隆——由远及近,不减速,不犹豫。后座的人一伸手,包就没了。人摔在地上,像被风刮倒的稻草。
隔壁刘姨的包就被抢过。里面有她给儿子攒的学费,三百块,存了整整一年。她被拽倒在地,膝盖磕在石头上,血渗出来。她坐在地上,不哭,只是望着摩托车消失的方向,望了很久。
那个方向,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吹过巷子,呜呜地响。
那年月,偷窃是寻常的。公交车上有人用刀片划口袋,火车站里有人假装拥挤伸手,菜市场里一转身,刚买的肉就没了。上初中的我,丢过两辆自行车。穷和偷,是连在一起的。因为穷,所以偷。因为偷,所以更怕穷。
日子像一条泥泞的路,每一步都陷,每一步都难。
三十三年后。
我站在这个城市的街头,灯火通明。共享单车停在路边无人看管,快递放在门口没人乱拿,手机支付连钱包都不必带。孩子在公园里跑,书包丢在长椅上。母亲不再攥紧包了,她的包随意挎在肩上,走得慢,看得也慢。
飞车党早就没了。不是藏起来了,是真的没了。天网工程,摄像头遍布街头。更重要的是,人生活好了。
父亲现在每月退休金,比当年一年还多。他看病有医保,去公园免费坐公交。他说:“干了一辈子,从来没想过,老了反倒有钱了。”
母亲那个挎包还在,旧了,裂了,她舍不得扔。她说:“看见它,就想起那年月,也提醒我,现在多好。”
从怕被偷,到不怕了。从一百块养一家,到老来有靠。从飞车抢包的恐惧,到深夜散步的从容。
这就是三十多年的路。走得很慢,走得很累,但终于走过来了。
只是——肚子饱了,衣裳暖了,路也宽了,可人心里的那条路,还没完全修好。
金融的楼越盖越高,可楼里还有人伸黑手。教育的门越开越大,可门后还有人唱反调。体育的场越建越多,可反而有各种暗箱。仓廪实了,知礼节的人多了,可总还有人吃饱了,却忘了为什么吃饭。
三十年前,怕的是小偷。三十年后,怕的是“大偷”——偷的是公平,偷的是信任,偷的是人心。
但路已经走了这么远,也该走完最后那几步了。
愿有一天,金融不再有硕鼠,教育不再有黑幕,体育不再有暗箱。愿这片土地,不仅富起来,更要清起来。
值此国庆,愿每一个母亲不再攥紧她的包,愿每一个孩子走在夜里只看见星星,愿这个国家一直往前走。
走到再也不怕的那一天,走到里里外外都干净的那一天。
那一天,才是真正的盛世。
愿祖国繁荣昌盛,愿每个人平安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