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山的维特根斯坦
26-10-02 06:28

法国这几天出了大乱子,而且事情已经迅速扩散到了全国。

最早闹得最凶的地方之一就是 Saint-Denis。住过巴黎的人基本都知道这一片是什么情况,长期以来就是治安、贫困、移民问题最集中的地区之一,有些地方晚上正常人根本不会想去。这次一开始还是高中生封锁学校,理由包括教师不足、学校设施差、班级拥挤这些问题,随后很快就变成了大规模街头冲突。到 9 月 29 日已经有 180 所学校受到影响,随后继续扩大,到 10 月 1 日全国出现大约 900 起相关示威、封锁和冲突,160 多所高中关闭,还有大学被封锁。纵火、砸学校、袭警都出现了,甚至有教师被人泼汽油。

而且已经不只是巴黎。马赛、图卢兹、斯特拉斯堡、南特、格勒诺布尔等很多城市都出现了暴力事件,法国政府不得不开危机会议,警方大规模抓人。这个事情发展到这里,已经远远超过最开始几个高中生要求改善学校条件的范围了。

但这件事对我来说一点都不意外。

我以前在法国生活过几年,法国穆斯林移民二代、三代的融入问题,很早就有了。法国这么多年最棘手的社会问题之一,就是大量穆斯林移民到了第二代、第三代以后,出生在法国、说法语、拿法国护照,却没有真正融入法国社会。很多人长期生活在高度集中的移民社区里,宗教、家庭、社区认同和法国主流社会之间一直存在非常大的差别。

这次参与骚乱的人,大部分就是法国的穆斯林移民二代、三代。

这个问题法国已经拖了几十年。第一代移民来到法国,至少知道自己是来到另外一个国家生活。到了二代三代,他们法律上完全是法国人,但法国社会又没有真正完成对他们的整合。法国处理这个问题的方法,很多时候就是一种廉价的道德感:不断强调接纳、包容、反歧视,好像只要这些话说得足够漂亮,社会整合自然就完成了。

可真正困难的问题怎么办?治安怎么办?宗教和法国世俗共和国之间的边界怎么办?共同的社会规则怎么办?一个出生在法国的穆斯林孩子,到底怎么形成对法国国家和社会的认同?

这些问题长期没人愿意认真解决。谁提得重一点,马上就可能被扣上极右翼、种族主义、伊斯兰恐惧症的帽子。于是矛盾就一年一年往后积累。

所以我后来离开法国,这就是原因之一。我当时就觉得,这些根本不可能一直维持下去。2005 年巴黎郊区骚乱已经爆过一次,2023 年 Nahel 事件以后又爆过一次,现在又来一次,而且规模越来越大。

另外这次极左 LFI 自己深度卷进来了。

Saint-Denis 的市长 Bally Bagayoko 本身就是 LFI 的人。LFI 议员 Louis Boyard 也公开要求高中生运动继续扩大。梅朗雄本人随后直接参加了 9 月 29 日的动员,还要求自己的党员和支持者在学生和警方之间“介入”,甚至用了“警察的野蛮行为”这样的说法。事情闹大以后,他第二天又开始强调“非暴力”。

法国政府对此已经直接把矛头指向 LFI。政府危机会议得到的情报判断认为,LFI 及其外围组织参与了这轮运动的推动和组织;LFI 则完全否认自己煽动暴力,反过来指责政府和警方激化冲突。

再看看梅朗雄自己的历史,这已经不是第一次。

2018 年 LFI 总部被司法机关搜查的时候,梅朗雄直接和警方、司法人员发生冲突。2019 年法院最后判他三个月监禁、缓刑执行,再罚 8000 欧元,罪名包括反抗执法、直接煽动反抗,以及恐吓司法人员和公权力执行人员。

所以今天再看到他本人下场参加学生运动,看到他的党员和地方政治人物直接参与街头动员,我一点都不奇怪。

这就是这种极左政治最危险的地方。不断告诉年轻人社会的问题都是别人欠你的,警察是压迫者,学校是压迫者,国家制度也是压迫者;把破坏规则包装成反抗,把个人责任全部转换成受害者叙事。最开始可能只是想利用这种愤怒做政治动员,可等它真的进入街头以后,最后会释放出什么魔鬼,自己根本控制不了。

然后,最荒诞的一幕就来了。

2024 年法国议会选举第一轮 RN 大胜以后,为了阻止勒庞阵营拿到多数席位,马克龙阵营和左翼进行了大规模战术性退选,超过两百名候选人退出第二轮,把选票集中到最有机会击败 RN 的候选人身上,其中当然也包括 LFI 所在的左翼联盟。最后 RN 从第一轮领先跌到第三。

结果两年以后,当初为了挡勒庞而保下来的这些极左力量,自己卷进了一场席卷全国的学生运动和街头暴力。

移民、穆斯林二代三代的社会整合、治安、学校秩序、警察权力、极左和街头暴力之间的关系,这些本来就是 RN 多年来一直在讨论的议题。现在根本不需要勒庞自己创造议题,所有东西都被重新送到了法国政治中心。勒庞也已经迅速抓住这场骚乱攻击 LFI,使劲对极左进行攻击。现在堵盘上,明年勒庞获胜的几率大增。

恭喜勒庞了,对她来说,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一个大礼物。

最讽刺的是,这份礼物还是当年那些为了阻止她而互相妥协的人,亲手送到她面前的。

发布于 加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