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那天，接诊了一位四十出头的女士。她捂着胃坐下，说近两个月总反酸、嗳气，胃药吃了不少，一直不见好。

我边搭脉边问：“是气出来的吧？”

她叹了口气：“可不嘛，都是被我家那口子气的。”

我顺势问：“怎么个气法？”

她打开了话匣子：“以前他特别随和，家里大事小事都听我的。现在不行了，每天早饭必须吃一样的东西，面包要同一个牌子，牛奶要同一个分量，差一点就翻脸。家里的毛巾必须挂在同一个位置，我挪了一下，他能念叨一整天。更离谱的是，上个月亲戚来串门，他当着人家面说‘你们没事少来’，把人都得罪光了。我跟他吵，他还一脸无所谓，说‘我就这样，怎么了’。”

我警惕起来，接着问：“他记性怎么样？”

她说：“记性倒不差，年轻时候的事记得清清楚楚，上个月水电费多少也算得明白。就是这个人，好像换了个芯子。以前多体贴一个人，现在完全不懂体谅别人。”

我放下笔，认真对她说：“您这个胃胀，我给您开方子。但有件事想提醒您——您先生这种变化，建议您尽快带他去神经内科看看。”

她愣了一下：“不是工作不顺心闹的？”

我说：“压力大，人会烦躁、失眠、发愁，但心里还是明白事理的，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事不该做，也知道心疼家人。可您说的这种——变得刻板、固执、说话不知轻重、对亲人冷漠，而且持续一两个月还在慢慢加重，这不像单纯的情绪问题。”

我顺便跟她简单讲了这个病——额颞叶痴呆。

很多人以为痴呆最先就是忘事，记不住钥匙、记不住饭菜。但额颞叶痴呆不一样，它损伤的是大脑的额叶和颞叶。额叶管自控力、同理心、社交分寸。一旦这部分脑细胞慢慢萎缩受损，最先出问题的不是记忆力，而是性格和行为。

患者不是故意冷漠、故意找茬，是大脑没办法感知别人的情绪，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动，守不住社交规矩。有的人变得刻板，认准固定习惯不能改动；有的人说话直白伤人，不懂顾及他人感受；还有一部分人慢慢出现说话困难，想不起物品名字。

这个病发病年龄偏早，不少人四五十岁、五十出头就开始出现症状。家属很容易误以为是对方变心、故意闹脾气，夫妻之间不断争吵，一拖就是很久。等到后期语言功能受损，才想到就诊，往往已经耽误了干预时机。

她听完，眼圈红了：“我一直以为他是不爱我了，是故意气我。”

我说：“很多家属都这么想。但您记住一句话——有些改变，不是人心凉了，是大脑生病了。他不是不想体谅您，是他大脑里管‘体谅’的那部分，正在慢慢坏掉。这个时候，指责没有用，吵架没有用，最该做的，是带他去查一查。”

她又问：“他现在在北京工作，要不要回来找您看？”

我说：“不用特意跑回来，北京神经内科资源很好，让他就在当地就诊，完善头颅磁共振，先明确诊断最重要。”

她半信半疑地走了。

昨天，她回了我微信：“幸亏您多问了一句，确实是额颞叶萎缩。主任说，幸好来得不算太晚。”

我松了口气，也有些后怕。

如果那天她只是来看胃胀，我随手开完药就让她走了，这个家庭可能还会在“他是不是不爱我了”里纠缠很久，白白错过干预的时机。

人要是性情突然大变，这件事，比丢三落四、记不住钥匙要更值得留心，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尤其要注意。

从前做事稳重、懂得拿捏分寸，现在动不动就冲动发火；以前待人贴心会体谅人，现在完全感受不到别人的难处；原本口齿利落，说话条理清楚，慢慢却经常话到嘴边说不出来。

要是这些情况持续加重，一年比一年明显，别急着指责对方怎么变了。很多时候，不是他本心变了，而是大脑出了问题。

——杏仁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