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率有时是一种暴力

昨天看到首页有朋友分享太宰治的这段话“坦率这玩意儿，有时候会导致为人处世缺心眼，不考虑别人的感受。而感受性太强的人，他们会体谅别人的痛苦，因此无法轻易做到坦率。所谓的坦率，是一种暴力！”
我个人是很赞同的这句话的。一个人产生愤怒、厌恶、嫉妒、失望，这只是情绪反应。把这种情绪直接说出来，则需要经过第二层加工。我要不要说？什么时候说？用什么方式说？对方现在有没有能力接住？我说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这些判断都属于情绪调节、社会认知和执行功能的一部分。所以，一个人说我只是实话实说，实际上只能证明一件事，他忠实地表达了自己的内部体验。它无法证明这个表达就是成熟的。心理学里有一个很重要的概念叫心理理论，也就是一个人理解他人具有独立心理世界的能力。你知道自己怎么想，同时知道别人可能和你完全不同；你能够意识到，对方听到同一句话之后，产生的情绪可能和你预想的完全不同。一个心理理论能力比较成熟的人，在说话之前，脑子里会自然出现另一个人的位置。我这样说，他可能会怎么理解？他现在已经很难受了，我继续说这句话会发生什么？这件事情对我来说只是一个事实，对他来说为什么会这么痛苦？这种心理活动其实会让一个人的表达变得没有那么直接，却让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获得了缓冲。

所以太宰治所谓的坦率暴力，可以理解成一种缺乏心理化之后的直接性。一个人能够把自己和他人都理解成拥有复杂内在世界的心理主体。心理化能力不足的人，很容易把自己的感受当成现实本身。这未必意味着这个人恶毒，甚至很多时候是因为他没有恶意，所以他更加意识不到自己的伤害。
而这种没有意识到，就是一种暴力。坦率的人跳过了感知、思考以及理解等劳动，节省了自身的精力，却把情绪成本转移到了对方身上。从这个角度看，不加克制的坦率确实带有某种暴力属性，它制造了人际责任的不对等，一方毫无负担地自由表达，另一方要独自消化所有的情绪冲击。

举一个例子，我之前有个对象，他非常聪明，工作能力很强，记忆力与理解力都很好，属于那种看一眼理科公式，研究一会就能做题的那种。我觉得跟这样很聪明的人表达某种情感上的理论与执行，他应该能明白。比如我告诉他，恋爱里要习得一种本领，平时注意看或者听对话表达什么，然后你迅速在她不知道时就做到这件事，我一直觉得这件事很简单，毕竟对我而言，好像感知到对方没有说出口或者偶然表达的需求，我迅速去做，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可是他听完觉得，我们在一起如此轻松，你希望我变成一个在你面前小心翼翼，或者整天琢磨你的人吗？这不显得我刻意而不诚实吗？而我的困惑在于，这很难吗？这不是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而然吗？
直到后来我观察了很多次，发现他并不是不想做，而是他确实没有我敏感，而敏感就是一种天赋。所以生活里常见的错位在于，两种人都认为自己站在真诚的一边。习惯坦率的人，他们的诚实指向事实层面，忠于自己看到的客观真相，不加修饰地表达出来，在他们的认知里，隐瞒或者委婉都是虚伪的表现。他们无法理解，明明一句话就能说清的事，为什么要绕很多弯，明明有需求可以直接提，为什么要等着别人去猜。这些疑问都是发自内心的，他们真的觉得直接表达才是对关系的尊重，猜来猜去才是消耗。而感受性强的人，他们的诚实指向感受层面，他们能真切感知到对方的优点，比如我自己，特别擅长赞美，可是我不是奉承或客套，而是我确实能迅速且如实地发现别人好，也敏锐察觉到对方的难处，我的付出都是发自内心的主动选择，无关刻意的讨好。

这种矛盾的根源，是两套完全不同的人际规则在发生碰撞。坦率的人遵循的是效率规则，关系的价值在于轻松直接，不用彼此设防。敏感的人遵循的是联结规则，关系的价值在于彼此懂得，能够同频共振。双方都站在自己的规则体系里评判对方，都觉得对方的要求不可理喻。坦率的人会觉得敏感的人过于细腻，太过矫情，一点点小事都要放在心里反复琢磨。敏感的人会觉得坦率的人过于粗糙，太过冷漠，连最基本的情绪感知都做不到。双方都觉得自己才是更真诚的那一个，也都觉得对方在为难自己。很多时候我们会把这种差异上升到感情深浅的高度，或者用道德标准去评判，其实，也不用这样，因为每个人的心理资源都是有限的，有人把更多资源分配给了逻辑与事实，有人把更多资源分配给了情绪与人情，分配方向不同，呈现出来的状态自然不同。

要求一个对情绪信号不敏感的人时刻捕捉细节，就像要求一个习惯了快节奏的人放慢脚步去观察路边的花草，并非完全做不到，但要付出远超常人的心力，而且很难做到自然。他们需要刻意提醒自己去观察，去思考，去反应，整个过程都处于主动消耗的状态，时间久了自然会觉得疲惫不堪。反过来，要求一个天生敏感的人完全不顾及别人的感受，就像我一样，不过脑子去有什么说什么，也会让我陷入强烈的不安。对我来说，不顾及他人感受的表达算不得真诚，更接近鲁莽，说出伤人的话之后，他们自己会内疚很久，那种心理负担远不如多花一点心思调整措辞来得轻松。况且我觉得如果修为上来了，这些思考，这些为其他人考虑的能力就变得下意识而自然，根本不需要消耗自己什么，或许体谅别人，感受别人，真正地变成了知行合一。换句话说，感知力与共情力的提升，会让你时刻考虑到对方，都变得诚实而不费力，至少我自己就是这样的，这难道不是更为友善的诚实吗？

坦率有时是一种暴力，就是因为坦率这件事背后隐藏的权力不对等。当一个人以性格直爽为理由随意表达的时候，其实是把自己放在了人际互动的舒适区，他不用为对方的情绪负责，只需要为自己的表达负责。而那个接收信息的人，要独自承受所有的不适。所以或许敏感是一种天赋，可是对方并不能因此而豁免自己的迟钝，我觉得我每次听到爱人说，难道你希望我是一个不诚实的人吗？或者我这人就是有什么说什么，没什么坏心时，我都很疑惑，为什么你不能真诚地觉得对方就是最好，以及真诚地自然地考虑对方的感受呢？

人不能只要求世界接纳自己的真实。我们每个人都有真实的情绪、真实的脾气、真实的需求、真实的局限。可当我们的真实进入另一个人的生活，它就已经不再只属于自己。你的直率会落在别人身上，你的冷漠会落在别人身上，你的迟钝也会落在别人身上。

亲密关系的两个人，彼此就是需要持续提升自己理解另一个人的能力。关系的长久不是只要你的诚实就足够的，就像跳舞不是一个人技艺纯熟就可以的，需要的是二人互动，是考验你有没有能力让一个和你亲近的人，在与你相处的时候感到自己被看见。

成熟的诚实，大概应该同时包含两种勇气。一种勇气，是敢于承认我真实的感受。另一种勇气，则是承认别人也有真实的感受，并愿意花时间去认识它。

还是要多谈恋爱，其实恋爱最后是让你更清晰地看到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自己，以及感受到世界与你的不同，从而你会更慈悲，更从容。我特别感谢这段恋爱带给我的观察与思考。所有的关系，最后落脚点都是与自己的关系。
我看到了我与他的不同，也接受了所有的无法磨合的差异，这些不同就是世界，就是佛陀向我展示的人生的不同切面，每一个切面都是一个世界，一个菩提。他们都是来渡我的。一珠含万珠，万珠入一珠。

早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