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鱼》

“王贰浪，像鱼。”

罗建梅点了播放， “这是一首简单的歌，没有什么独特。”当歌手慵懒的，欲语还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的时候，等了好一会儿的绿灯也终于亮了。她把手机揣进兜里，看着绿灯的方向，本来只是迈步前最后的确认，却定在原地，动不了一点，她在对面的人群里，看见了苏杨。

那是原来的文化宫，后来扩建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演出中心。这会儿可能是什么演出结束，散场的人群，不紧不慢地走进外面这一片华灯初上的夜色，苏杨被几个年轻人簇拥着，安静而缓慢地前行。他穿了件浅色的外套，灰绿色的围巾，没有戴帽子，头发被冷风吹得凌乱，但他的双手揣在兜里，并没有想去整理。

他的身姿，眉眼，和神态，竟然还是十几年前的模样。

罗建梅回国有小半年，参加了无数次同学聚会，好友酒局，朋友圈的订婚晚宴，离婚派对……她每次都带着也许能邂逅苏杨的侥幸心理，在他们共同的朋友圈里扮演着积极的角色，然而，世界并不像故事里写的那么小。他们在过去的十几年里远隔重洋彼此间几乎是音讯全无，而如今在同一个城市，分享着相同的四季和冷暖，罗建梅以为偶遇分分钟都会发生，然而，她连苏杨的一根头发都没碰见。

“他从来不参见同学聚会，都不用微信的，你信吗？”
酒过三巡之后比较容易听到真心话。
“每次都有人通知，但也没见他来过，果然实现了阶级飞跃的人是比较难约。”
“什么阶级飞跃，他不是大学当老师？”
“你是说住在二环以内三进四合院的大学老师吗？”
他们几个心照不宣地笑了，但似乎又想起他俩曾经是大学的恋人，而罗建梅也实现了阶级的飞跃，怕她被流弹击中，于是生硬地换了话题。罗建梅起身去了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听见他们又绕回来，正谈着那个四合院的产权。看着这几个眼瞅着奔四的中年人，眼界被禁锢在狭窄的空间里，罗建梅又感到庆幸，至少她没有看见苏杨如此的样子。也许白月光就该封存在过去，封存在干干净净的岁月，就是你抬头看见月亮想起他，而不是低头寻找酒肉的时候。

他们十几年后的重逢，幸运地发生在这个冷冽而素淡的夜晚。此时此刻此地，吹着冷风，他们之间是闪烁的车水马龙，哪怕没听到苏杨说的只言片语，罗建梅也知道，苏杨，还是从前的苏杨，是她十八岁时在人群中第一眼看见的那个男孩。

“苏杭的苏，杨树的杨。”
他介绍自己的时候，嘴角的微笑，和眼中的光，让罗建梅有奋不顾身的冲动。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苏杨的身上有那么多秘密和负担，也不知道他是如何保持着淡泊和从容的修养，当生活无情地抽了他的左脸，又打右脸。

对面的苏杨停在路灯下，目送着他身边的年轻人，一个个乘车离开。那一缕灯光，笼罩在他的周围，有那么短暂的瞬间，周围开了静音，世界只剩那一束灯光和灯光下的孤身一人，好像回到那个罗建梅一直不想回看的夜晚。

“我们能谈谈吗？” 苏杨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的时候，近得好似在她耳边，罗建梅其实已经猜到了，他们两个走到了尽头，苏杨最终还是选择了那条布满荆棘的，难走的路。她下楼的时候，就看见路灯下站着的苏杨，穿着浅色的大衣，揣着双手，支着两条又瘦又长的腿。他们最后一次抱在一起，罗建梅能感到自己的眼泪像刀子一样，割在寒冷的皮肤上，她也能感到苏杨无声的眼泪，是滚烫的。

苏杨对着手机说了几句话，似乎又听了几句语音，就又把手机揣回了兜里。人群从他身边川流不息地经过，他只是安静地等待。几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车子停在他面前，他开门坐了进去，车子缓缓地滑进了斑斓的夜色。

罗建梅一直站在原地，她突然想不起他们分开的这十几年都发生过什么，只看见十八岁的自己，义无反顾地冲着人群中的男孩儿走过去。今天的她，还是一样的义无反顾，只不过这一次，她转过了身。

耳机里的歌手，还在唱着悠长的岁月：

“我要记住你的样子，
像鱼记住水的拥抱
我要忘了你的样子
像鱼忘了海的味道”

她抬头，看见天上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