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村里有一个寡妇。

她的丈夫姓刘，很早就去世了。至于她自己的姓，我已经记不清，也从来没有真正知道过。

她有两个孩子，大的是女儿，小的是儿子。

我被卖到乌鸦村的时候，她已经是个寡妇了。她的女儿那时候已经成年，嫁了人，还有了孩子。她嫁到了陈畜生的亲戚家，不过那家人和陈畜生家关系并不好，平时也没有多少来往。

她还有一个儿子。

那时候我听说，他正在上高中。后来又听说，他考上了公务员。再后来，我还隐约听说，他们那个院子里，有人考到了某法院。

这些事情，我都是后来零零碎碎听说的。

而我记住这个寡妇，却是因为另外一件事。

因为她曾经抓过我。

那时候，我刚被强行卖到乌鸦村。

我不愿意留在那里。

我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带到那里，也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

所以我一直想逃。

那一天，我从陈畜生家里跑了出来。

从他家所在的半山坡往下跑，要经过一个沟，再走一段坑坑洼洼的斜坡路，才能走到下面的公路。

而那个寡妇家，就在那条路上。

那是从陈畜生家通往下面公路的必经之路，唯一的必经之路。

我那时候还没有成年。

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被强行卖给一个比自己大17岁的男人当老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只要能跑出去就好。

哪怕不知道跑出去以后怎么办，也要先跑出去。

我一路往下跑。

后面传来了陈畜生母亲的喊声。

她在追我。

我拼命跑，可还没有跑到公路，就被那个寡妇听见了动静。

她当时好像正在厨房里做早饭，又或者是在煮猪食。

听见外面的喊声以后，她放下了手里的猪食桶，直接跑了出来。

然后，她看见了我。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跑。

也没有问我是不是害怕。

更没有让我赶紧跑。

她直接伸出手，抓住了我的两只手腕。

她是一个中年妇女，而那时候的我只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

我挣扎不开。

她的两只手死死抓着我的手，我怎么挣都挣不脱。

紧接着，陈畜生的母亲也追了上来。

两个女人。

一个架住我的左边，一个架住我的右边。

就这样，她们把我重新架了回去。

把我送回那个我拼命想逃离的地方。

那一次，我没有逃出去。

后来我才越来越清楚地记得这个寡妇当时在路上对我说过的话。

她说，她丈夫死得早。

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很不容易。

女儿已经嫁人了，小儿子还在上高中。

她说自己命苦，说一个女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不容易。

她还知道我的情况。

她知道我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她知道我不是自愿来到这里的。

她知道我才十三四岁。

她也知道，我是被卖到这个村子里，给一个成年男人当老婆的。

可她抓住我的时候，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她甚至没有觉得，一个这么小的女孩想逃跑，是理所当然的。

相反，她抓住了我。

把我送了回去。

可就在这样的事情发生以后，她却又对我说：

让我认她做干妈，这样我就有娘家人了。

她说，以后她可以把我当亲生女儿一样看待。

她的女儿，就是我的姐姐。

她的儿子，就是我的哥哥。

她说，我可以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娘家。

那时候的我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她虚伪。

一个真正把我当女儿的人，会眼睁睁看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被卖给一个成年男人吗？

一个真正把我当女儿的人，会在我拼命逃跑的时候，伸手抓住我吗？

一个真正把我当女儿的人，会和另外一个女人一起，把我架回那个我不愿意回去的地方吗？

她说要把我当亲生女儿。

可是她做的第一件事，却是阻止我逃走。

她嘴里说的是“干妈”，手上做的却是抓住我。

她说要给我一个“娘家”，可她亲手把我送回了那个囚禁我的地方。

所以这么多年过去，我依然记得她。

我记住的不是她说过多少句好听的话。

而是她那双抓住我的手。

那双手曾经放下猪食桶，跑出来抓住一个正在逃命的孩子。

她或许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一件村里人都在做的事情。

或许她觉得，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不容易，所以她更应该维护这个村子的规矩。

也或许，在她看来，我只是一个被卖来的女孩，一个已经属于那个家庭的人。

所以我想逃，她就应该把我抓回来。

可是对于当时的我来说，那不是“帮忙”。

那是阻止。

是把一个正在逃跑的孩子，重新推回深渊。

最让我无法接受的，恰恰是她一边做了这样的事情，一边还假惺惺地告诉我：

“认我做干妈吧。”

她说会把我当女儿。

可我真正需要的，根本不是一个干妈。

我需要的是一个成年人，在知道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被强行卖给成年男人以后，能够站出来告诉我：

“你不应该留在这里。”

我需要的是有人松开抓住我的手。

告诉我赶紧跑。

而不是把我抓回来。

所以直到今天，我都无法把她说的那些“把我当女儿”“认我做干妈”的话，当成善意。

因为真正的善意，不是嘴上说把你当女儿。

真正的善意，是当一个孩子拼命往外跑的时候，知道她为什么要跑。

而她当时明明看见了。

她知道我才十三四岁。

她知道我是孤儿。

她知道我是被卖来的。

她也知道我根本不愿意留在那里。

可是她还是抓住了我。

然后，她又告诉我，她愿意做我的“干妈”。

这件事情过去很多年了。

可是我始终忘不了。

因为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不是看她嘴上说自己有多善良，而是看她在一个弱小的人拼命求生的时候，究竟站在哪里。

那一天，她站在了抓我的那一边。

而我，站在了被抓回去的那一边。
#巫山六月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