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猎手IF
［第肆章］
永夜第366天。
遍地都是机械族的残骸。断了的手臂，裂开的躯干，熄灭的眼睛……它们堆在地上，像一片金属荒原。谶站在这片荒原中央，把卡在剑刃上的合金断肢扯下来扔远。
在他的身后，度漪靠在墙根。腹部被一道伤口贯穿，血浸透了衣服。“还好铃兰和猫没过来。”他自言自语道。
“谶。”度漪轻声唤他的名字。
谶没有回头，他扛起剑：“师父，敌人还会来的。”
“不会来了。谶，你抬头看，看到那道红光了吗？”
谶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度漪，又抬头看向天空。
“近地轨道炮，正在充能。它们不会再派部队来了，它们打算直接摧毁这座城市。”
谶看着那道光，握剑的手抓得更紧了，这让他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那我该，我还应该做什么……我该做什么才能……师父……”
“谶，过来吧。”
谶走过去，在度漪面前蹲下。
度漪抬起手，摸了摸谶的头，拨落他红发上沾满的泥土与金属碎屑。
“师父……”
“没关系的。”
“我们会死吗？”
“你这么抗揍，怎么会死。师父肉体凡胎，可就说不好了。”
“我不要你死。”
“没关系，人都会死的。”
“师父，如果你不做那个电台，不来买什么零件，你就不会死……”
“不是这样的，谶。”
“我到底应该做什么？我不要你死，但是为什么活着也很痛苦？”
不管谶说什么，度漪都一直笑着看他，神情像第一次带他去古地球保护区时，倾听他好奇的新鲜的各种傻问题。他的脸上有灰，有血，混合着雨水往下流。但那些东西好像又都不在他脸上了。他看起来比平时年轻，年轻很多，谶有一种感觉，师父在岁月里逐渐裹上的那些外壳——歌手的、古人类的、在拍卖场执着抓住什么东西的、赊了酒吧很多账的、和每个朋友拌嘴的——都一层一层剥落掉了，露出了里面那个最简单的形状。谶想起当年那口古井，一根羽毛落在水面搅动了月影，古井和水，古井和月亮，水和月亮，度漪和师父，度漪和度漪。
度漪握住了谶握剑的手。他哼了一句诗，谶还听不懂的诗：
“两头都坐断，一剑倚天寒。”
——
城里的霓虹灯忽明忽暗。墙壁布满裂缝，雨水渗进来，泡着地上散落的金属残骸。一个老式飞船，被改造成了移动式电台。信号接发器孤零零地亮着绿灯，像倔强的眼睛。
墙根坐着一个人，黑白色长头发混杂，腹部有一片深红色的痕迹在往外扩。
他面前蹲着一个红头发的青年。他的头发上沾满了金属碎屑和泥。看不清他的脸。他的肩膀蜷缩在一起。
那个坐着的人，把一只手放在青年的头上，另一只手按压着自己的腹部。
防空警报的声音填满了夜空。
耀眼的光在近地轨道汇聚成一点。
盛放着死亡的针筒将绝望注射进这座城市。
远方传来哀嚎与哭喊。
谶把剑举过头顶，他把度漪护在身下。
“谢谢你。”
——
这里什么都没有剩下。
斯沃德发疯一样地在废墟里翻。他的指甲断了，他的手上全是血，满脸的泥泞。
他只找到一把剑。
他认得这把剑，又好似不认得。
这把剑巨大、黑暗、沉重、残破，与其说是剑，更像一块从某个更大的东西上撕下来的碎片。
像一块墓碑。
——
永夜第十年。
“大家好。欢迎收听《潮水》第17期。我是度漪。
距离上次节目已经过去很久，我知道有很多听众朋友苦苦等待，暗暗催更，怀疑主播是不是跑路了。主播没有！啊，主播也是有苦衷的啊，这种老式电台维护起来实在太难了，好在主播手眼通天，搞来了替换零件，终于修好了电台！哎呀，亲爱的听众朋友们，我可想死你们啦。
不知道正在收听这期节目的你，现在在哪里呢？可能你在地下城的通风管道里，可能你在废弃的矿船上，可能你正躲在一颗小行星的暗面，没有白天黑夜之分的地方，因为我们深处无边的黑暗之中。我不知道你是否独自一人，不知道上一次和你一起听这节目的人还在不在你身边。我不知道你上一次吃到热的东西是什么时候。我不知道你有没有一个瞬间，突然忘了自己，坚持到现在，究竟是为了什么。
哎呀，怎么说着说着伤感了起来？下雨天，人就是容易多愁善感。其实我只是想透过这台无线电问一句，你还好吗？
你们知道我现在最想念什么吗？演出？舞台？音乐？拍卖行？NO NO NO！我现在一直想着这件事。永夜之前啊，银河系中心酒吧的门口，有段时间，每天晚上都会来一个移动餐车，是一个矮人族大哥在卖热汤面。啊哈，跟友人喝多了之后出来吃碗热汤面真是太爽了。矮人族是真能吃啊，他给的份量特别大，我都吃不完一碗，我每次都让他给我少盛一点。他说你们人族就是太瘦小了，要多吃点。
我很怀念这个。我很想听有人对我说这样的话，‘你多吃点’，‘你今天穿太少了’，‘你该剪头发了’，‘你酒量变差了啊’，我想听那些没用的、不重要的、跟宇宙存亡毫无关系的话。它们原本时时刻刻发生在我们身边。
我猜你也有这样的回忆。某些遗憾，某个小东西，某个人，某件还没做完的事，某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但我想让你知道，这些回忆，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如同退去的潮水一样。
我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扛这件事。你现在做的每一个选择，每一次躲藏，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决定继续活下去，都有另一个人，在另一个地方做着同样的事。
你可能觉得没人看见。但有人看见。我看见了。就算我们从来没见过面，我知道你在。你知道我在。你知道我知道你在。
好了，快乐的时光总是很短暂。外面好像有人说机械族来了。没关系，这一次我想说的话也说完了。如果你听到了，请帮我一个忙。当你下次，遇见一个人，熟悉的人，陌生人，都可以，也跟他说说话。随便说什么都行。说今天天气怎么样，说你想吃什么，说你梦到了谁。别让话断掉。
别让我们的声音断掉。
我们还没有输。
最后，如果有任何人，任何还在坚持的人，任何还在战斗的人，听到这期节目，请相信，请记住——
你并不孤单。
我是度漪，欢迎收听《潮水》，我们下期节目再见。”
斯沃德睁开眼睛，他把耳机从耳朵里取下来，缠在老式便携音频播放器上，放进了兜里。
他背起那把像墓碑一样的剑，望向静谧的永夜，手又伸进兜里，摸了摸播放器，确认它还在。
“谢谢你。”
第肆章：YOU ARE NOT AL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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