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后,《把自己作为方法》过时了吗
原文首发于《北青艺评》,有增订。
王虹成为中国第一位菲尔兹奖女得主后,她曾经在采访中提到的一个词引发热议——Discouraged。
这个词被网友翻译为打压、受挫、沮丧、气馁,还有人直译为“把勇气一点点拿走”Discouraged迅速引起了青年群体的集体共鸣,尤其是曾经在学校和企业遭受打压的青年人。
当Discouraged成为公共热词时,再读《把自己作为方法》(后文简称《方法》)增订版,竟产生了奇妙的共振。因为在项飙和吴琦共同完成的这本书里,他们的一个核心关切正是——当结构性问题暂时无法彻底改善,个体被无力、受挫、沮丧等情绪袭扰时,一个人该如何找到更可持续、可提供创造力的方法,从而为未来大的改变积蓄力量?
六年前,人类学家项飙与《单读》主编吴琦的对话结集出版,命名为《把自己作为方法》,引发了意想不到的热烈讨论。这本书宛如书面上的视频播客,两人的对话旨在分享方法——既是分析世界也是自我处世的方法,没想到此书成了许多人的心理疗愈之书,当时有一句话流传,叫“遇事不决问项飙”。
与此同时,《方法》也引发了学界和大众的双重商榷。项飙对“乡绅”的定义、对附近、经验、中国历史的讨论,激起了余波不断的争鸣。
六年后的今天,《方法》增订版上市,除了首版内容,还收录了项飙和吴琦围绕首版争议、近六年中国社会新变化、青年关心议题所生发的五万字对话。因此,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旧书重印,也是二人对《方法》的再思考、再出发。
一、 “附近”的背后是具体的现象和感知
项飙出生于温州,求学北京,深造于牛津大学,目前在德国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Max Planck Institute)工作。他的代表作《跨越边界的社区》《全球猎身》在学术界享有赞誉。
你也许不熟悉他,但多少听说过“附近的消失”这一概念。1990年代中期,当时还是北京大学学生的项飙六次造访“浙江村”,完成了毕业论文《跨越边界的社区》。在做客《十三邀》与许知远对谈时,项飙又提出了“附近的消失”这一被人津津乐道的概念。他认为:互联网时代信息爆炸,社会结构改变,看似加速了人与人的联系,可附近消失了,我们更加不了解身边的人、不了解我们的日常世界。在这个背景下,重建附近、认识联系的重要性显得弥足珍贵。
《方法》正是项飙重建“联系”的一次实践。相比起项飙的学术著作,《方法》的叙事壁垒并不高,它的对话非常口语化,这使它更有利于传播。
过去六年,这本书激起了涟漪般的回响,从公共讨论的角度来说,它是一块有力的石头,让不少青年深入去思考、去行动,建立自己与附近的联结,这是它的可贵之处。这些回响证明了此书的生命力。
如何理解《方法》?吴琦在增订版序言中抛出了一把理解的钥匙。当他和项飙说“把自己作为方法”时,背后的动力首先来自一种边缘感:
各行各业的困境和壁垒、在“上行”旋涡里挣扎的人、被经济发展换算为代价的人、秩序里的异类、被限定而不是被解放的青年……
紧随着“何以至此”的追问,个体如何面对这个动荡的世界,如何在大环境下找到自我的内在支撑体系,成为保有彼此心力的重要环节。
那么,“把自己作为方法”,是把自我经验作为参考,用经验主义来作为指导个体人生选择的方法吗?在项飙和吴琦的对话里,把自己作为方法,除了是把自我经历、自我精神世界的变迁去问题化、情境化,用更细腻的目光回溯自我及附近,它还意味着对情感、感受力的召唤、用个人的独立、能动性,去对抗僵化的结构和陈旧话语。
项飙有一句话是点题的。他说:“世界和自我不能完全区隔开来……认为世界有一套完全超越于个体的结构、规则,这是一种僵化的观念。”
在项飙看来,自我、社会、世界都不是固定的,人并不是稳定的主体,因此“重要的问题不是我是谁”,而是“方法性的问题”:“你怎么样去靠近世界,去探索这个本身不断变化的世界,同时在不断变动中认识不断变动的自我。”
概而言之,在把自己作为方法的过程中,变化和流动是关键之一,你要认真对待自我、附近社区、你所关注的远方的变化和流动。项飙迂回地回答了对此书的一类典型批评。后者认为:把自己作为方法容易加深当代社会已经愈发明显的自恋倾向,让个体更加自我、更加安于自己附近那一亩三分地,从而消解了人们对远方世界的公共责任感。项飙回应的重点,就是破除这种自恋与隔绝倾向,呼吁开放性。
正是因为珍惜这种开放性,早在首版时项飙就提出了一个概念,叫“跨国性的自洽的小世界”。之所以要强调跨国,就是因为异质性、开放性很重要。一个群体越具有异质性和包容多种文化、国籍人士的能力,它对官僚习气、故步自封的抵御能力就会越强。
项飙提到这个概念,更多是站在学者的语境,但这对非学院派同样具有启发作用。其实我们要建造的那个“附近”,到底如何避免沦为恶臭封闭的小圈子,解答问题的钥匙正在于此。反思、批评、异质性、平等意识、丰富的交流、对权力上位者保持警惕,在构建有益小共同体时,这些要素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同样是在2023年的对话里,项飙细化了“把自己作为方法”的论述。他强调:一、认识你的身体。身体跟大脑并非二元对立。这里他是把梅洛·庞蒂(Maurice Merleau-Ponty)对身体的论述通俗化了,他呼吁读者与自己的身体展开感知意义上的对话,当你身处在具体情境时——友谊、恋爱、返乡、异国漂流,你都可以记录自己身体感受的变化,而不必着急于用观念、用学术界已有的概念下定义;二、调动自我的智慧。当事情发生变化时,思考它是否会很快过去,琢磨自己要怎么样才能不被风暴吹倒;三、考虑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位置是关键。譬如当你意识到自己身处的系统正在变坏,你应该处在怎样的位置。当你渴望帮助一个群体,受众又缺乏资源,你该抵达怎样的位置,使你既有助于做真正有意义的事情,又不至于让自己丧失底线。
另一层面,谈到为什么要把“附近”作为关键词,项飙说:“‘附近’能够帮助我们对自己究竟要说什么现象有一个基本的体感。很多大的问题都会在小的地方,在‘附近’有具体的呈现。老百姓的语言就是很细微的,它可以很生动,也很容易懂,它讲的是非常具体的现象和感知。”
观察附近,建造附近,不等于犬儒度日,它恰恰旨在重建公共交流的基础。项飙对附近再次重申,缘起于吴琦谈到他这几年的灰心之处。最近五年,吴琦有点怀疑“可沟通性”这个概念,他担心越来越多人需要的不是沟通,而是停止沟通、放弃沟通。在互联网广场上,话语的极端化已是常态,辩论空间步步缩窄,站队、攻击、举报、社会性死亡司空见惯。作为回应,项飙重提附近与耐心的重要性。回到附近,其实是在帮助我们建立对于问题的具体感知,而不只是停留在喊口号的层面。比如说:家庭里的权力关系、菜市场里的物价变化、商场内外卖骑手的通道,这些事情仔细思考都会是大问题的缩影。
在此书首次出版时,项飙提到“乡绅”一词,引发了很大争议。不少读者会联想到明清时期的缙绅、士绅,或者土豪劣绅语境里的乡绅,以为项飙是要给旧地主招魂。
项飙说的乡绅,更多是从实践的角度来说,是方法实操和经验主义的维度。他说乡绅“会把自己那个村的情况摸得很熟,能够形成一个叙述”,能够使用当地的语言、生活化的语言,能够说清楚当地系统里的人和事,这些都是人类学田野调查的基础方法,是项飙自己作为人类学家长期调查、研究中所认可的方法论。
二、如何面对discouraged?找到自我在世界中的位置
《方法》里有专门一章,标题就叫《年轻人之丧》。
在这章对谈里,吴琦提出两个层面的大问题:其一是教育层面:近二十年来的素质教育改革,在实施中变形了,兴趣班成为新的负担,青少年的学习压力也没有减轻。其二是互联网上,相比前三十年,这一代青年物质条件变好了,自由度变高了,却弥漫着一种普遍的沮丧。
项飙点出了几个原因。首先,还是跟经济有关。经济高速增长期已经过去,经济红利眼看到头,现在是一个剧烈的转型期和调整期;其次,缺少快乐教育的土壤,许多学生从小到大被任务感、竞争感所笼罩,精神上更有压力;其三,人工智能飞速发展造成“多余的人”,这种现象日益突出。项飙直言:“今后这批人会越来越多,他们究竟是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这是全球性的挑战。”
在今天,discouraged为何引发如此强烈的共鸣?在项飙对沮丧文化的讨论里,我们能够找到历史脉络的原因。
改革开放早期,贫富差距同样刺眼,社会矛盾并不少见,但那时候还能保持总体上升的态势,经济高速增长的盛景让大家觉得“还是在往上走”,因此沮丧文化还不是主流。
除此之外,国际化的流动增加,也疏解了社会压力。项飙将这个表述为“纵向分化跟横向的流动联系在一起”。用大白话说,如果一个人觉得国内太卷太累,他也可以尝试在国外寻找机会。
但随着经济走向调整期,AI加速就业结构的变化,社会资源这块总体蛋糕做大的程度有限,但争夺蛋糕的激烈程度有增无减,普通人分到蛋糕的比例下降了。
在降本增效、内部互害和打压文化流行的环境里,自然会有越来越多人感到discouraged。
另一方面,中国人感到累,感到discouraged,这也根植于全民参与、害怕落后的主流社会氛围。在《阶层流动的悖论》一节里,项飙说:“(中国人)害怕被甩在后面……老觉得要跑得快,跑不快就落后了……正是因为他们还觉得自己在这个游戏里面,能够玩下去,所以积极地参与在里面。”经济上行期,人人都不认命,到了经济调整期,人人追求的不再是改变命运,而是一份安全感、上岸感。名校精英近年来集体考编制,本质上是从“奋进型投资”转向“稳健型投资”。互联网上有一个笑话:十年前员工从大厂辞职,原因是“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现在辞职,原因是“再不辞职我命都没了”。
面对这种局面,项飙提出的关键词是“分配”。从国家机器到地方政府,大大小小的系统如何分配,如何梳理系统内人与人的关系、让物质资源更多地转移到匮乏者手上,整个社会机制去重新发起思考,去想象新的“意义”和实现形式,将变得至关重要。
具体到个人,假定历史的局限暂时无法突破,大环境的问题无法短时间内解决,一个人又该如何自处,以免坠入厌世或虚无?项飙在《边缘与中心》一节中说:“真正的英雄不是改变世界,而是改变自己生活的每一天。”同时,要重新思考边缘和中心,跳出这种二元对立。
比方说,相比起中国的行政中心北京、经济中心上海,温州是边缘吗?潮汕呢?如果囿于中国地图,局限在宏观数字,一种粗浅的结论就是后者是边缘的。但如果从全球流动的谱系,如果我们考虑到温州人、潮汕人在欧洲、东南亚建立了多么紧密的跨国社群,他们又是多么富有生命力的群体,他们的主体意识其实相当强烈。
迷恋中心的人,反而容易被中心所吞噬,变成支撑起中心的那数千万颗螺丝钉之一,却可能因此流失自我的风格和活力。
三、项飙惊讶于《方法》成为一本“治愈之书”
在增订版中,项飙还谈到,他惊讶于很多读者用“治愈”、“心安”来概括此书对他们的影响。因为他“在书里几乎完全不讲情感,主要是讲分析”。
鸡汤文讲的是如何经营、管理自己的情感,而项飙原先的出发点是谈论中国社会的变化、如何理解这些变化。这促使他审思情感与思考的关系。在《对<方法>的再反思》一章里,他阐述“(情感)是一种有机的、生命历程的思考中的必然要素”,“真正的思考必然带有某一种情感,要触及灵魂”。因此,或许是项飙思考的问题恰好是当代中国青年关心的问题,他提出的困境、方法令读者感到共鸣,有助于走出一种虚无与自怨自艾的情绪泥淖,部分读者因此得到鼓舞。
《方法》出版后,吴琦观察最近六年的中文舆论场,发现随着不少人对于自我和社会的判断不断消极化、怨恨化,更多人走向的是放弃沟通、停止沟通,“要说也是顾左右而言他,说一些非常不痛不痒的话”。于是,一边是公共交流、辩论的稀薄化,另一边是举报、党同伐异、诉诸于仇恨的攻击更加普遍。对于这层困惑,项飙重提“附近”的重要性——在附近参与可以对话的空间,尝试建立一个在基础底线之上求同存异的共同体。同时留心附近老百姓的语言,在对他们细微语言的观察中,思考语言的生活感、丰富性。
如何去重建沟通、重新激发圈层各异之人的交流动力?非虚构写作是项飙眼中的重要手段。在这个门类里,学生、电焊工、大学教授、异国漂泊者、家政妇女都可以“我手写我心”。他们不必再等精英去为他们代言,他们自己就可以拿起笔来,描述他们经历的生活。
当更多人尝试用写作回溯生命历程时,“附近”的纹路、对话精神的重建,将不再是空中楼阁。
四、对《把自己作为方法》增订版的商榷
尽管项飙对“重建对话精神”的回应是富有启发的,但囿于篇幅和对话体的局限,他更像是在抛出观点、策略,给一个行动的参考方向,并没有深入辨析由此延伸的具体问题。
比如:当下有一种常见的敌我对立、拒绝对话,并非由于双方没有找到附近,恰恰相反,他们在线上和线下都搭建起了高度同质化的附近,他们加固同温层,用意识形态、身份、关键词、对方对具体事件的看法,作为辨析敌我的方式。在愈发常见的“互联网战争模式”里,附近被切割成一个个身份政治色彩浓厚的茧房。它服务于两种目的:
其一、消极自由的人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筛选盟友,回避冲突,搭建具有当代色彩的互联网隐居、同温层自娱自乐。
其二、为了在身份对立的战争中保持强势,双方都积极吸纳潜在盟友,加固同温层,互联网部落之间的差异、提防心理走向极化。
因此,项飙没能回答的问题是:如果许多人拒绝对话、走向疏离或仇恨,恰恰是基于他们的过往经验、实践策略、同温层社群的反馈,又该如何让他们通过“把自己作为方法”来重建对话?
另一个当下的问题是:随着大语言模型的快速升级,AI的聊天能力、情感抚慰作用已经超过了许多普通人,如何应对这种变化?
笔者有一位做股票交易员的朋友直言,这三年来,因为深度使用Gemini、ChatGPT等AI,他和其他人的交流动力被大大削弱了。AI在交流时不会展示厌烦,在给予情绪价值时,AI也精通于巧言令色。他和AI很快成为好友,甚至是交流最密切的好友,他惊讶又隐隐感到不对劲地意识到:自己在和其他人类个体交流时,变得更加“厌蠢”,更加懒于和新人建立深度交流。他询问我:“如果AI客观上已经成为我眼中最重要的深度交流伙伴,我还有必要多去和陌生人沟通吗?”
当AI植入大众已成现实,个体如何去面对AI对于人类交流、互动欲望的明显削弱?AI是否会加速当代人的原子化倾向?学者又能够从这些现象中观察到什么?这些是《方法》增订版浅尝辄止的,也是作为一名读者,我希望看到项飙和吴琦在往后对话中能够深入触及的。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