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消逝的时代】
马上要到一年一度的诺贝尔文学奖结果公布的日子。往年的这个日子,它一分为二。在早年我阅读量不大的时候,它是美好的“知识进货”,通过它,我认识了一个又一个有趣的作家。从关注到笔触都沉重的奈保尔,到写得像流行小说好看的帕慕克,平淡中心思跳跃的辛波斯卡...自己循着作品,接触了更多从未了解过的国家。在后来,随着阅读增加,自己也多了一份期待。曾经期待了很多年希望阿莫斯.奥兹获奖,直到他去世;后来读了阿多尼斯诗集,也有一阵期待过他。想到前些年去世的、也曾是诺奖热门的美国作家菲利普.罗斯说:“未来阅读小说的人会越来越稀少,就像喜欢拉丁诗的人群那样。”我忽然想到,这种情感、这种期待,确实好像是一件古老的事。它古老、小众、曾经一度大众,如今退隐,退回到一个不再时髦、最多占据一小时话题、被人遗忘的世界里。
昨天又翻了翻Anne Applebaum研究残酷的Gulag历史的著作。我写过很多关于她的文章。但是有一个我喜欢她的点、一个相对次要但珍贵的点,我没有写到过——她其实博览群书,在研究那段残酷历史时,引用了非常多的“白银时代”诗人的作品。是的,她是严肃的历史学家,使用是严肃历史学的方式。但是她知道文学作品的深入人心。她知道曼德尔施塔姆、茨维塔耶娃、阿赫玛托娃的诗歌,能触及“20和30年代的灵魂”。她在Gulag A History的每一章开头都引用了一段诗。诗歌下面,是天才们们都哀嚎,为自己,也为白海运河、西伯利亚铁路、卡里累阿和北海的累累白骨。
或许不用上升到“文学”这个词汇。文字本身就是一种心灵。文学是什么?此刻我的回答是:不受拘束的心灵。我们打下文字,用不受拘束的方式表达和写作。不受拘束的创造,因此有了灵魂,和他人触及、联结,但更重要的是自己,触达自己的过去、未来还有想象。
但是即使如此,在社交媒体时代,这个“文字的灵魂”也在渐渐式微。我前些时读到一篇文章,讲“这是读者消逝”的时代。人们刷社交媒体,刷短视频,难以再阅读长篇文字。人们的前额叶被改写,情绪被改变,需要的刺激、对立、乐子,文字从灵魂,变成了灵魂幕布上一层轻浮又恐怖的薄纱——人们想着掀开薄纱,窥私欲代替了探讨和深思;人们想看那薄纱挥舞来去,有一些戏剧的乐趣。交流在这个时代越来越不存在。过去人们放下月亮追逐六便士,现在即使是一点浮光掠影,没有任何快乐可言,人们也会追逐而去。
我还观察到,读者的消逝,伴随着创造者的消逝。太多创造者会被另一种诱惑牵引——在这个“每个人都会得到15分钟高光”的时代,在这个所有内容可以变成金钱的时代,创造者非常清楚的知道,怎样把自己从一个美食家,变成一个食品加工厂。有意识的灵魂被无意识的效率取代。人们把个人简介贴在介绍页,围绕着它的“设定”产出内容。我并不是说,人不可以文字挣钱——我100%支持商业和正当劳动得利,就像街道上有店铺那样。但是你会发现,随着信息流媒体的普及,你发现街道上全部都是店铺,一个人也全身都是店铺。哦,店铺大脑,店铺眼镜,店铺胳膊,店铺手指,递过来的是店铺糖果,让你扫店铺的码,还给你一个店铺返券。这是为什么,你逃离了一些“更有意思的平台”,躲到这里,读到我此刻写到1297字的地方——虽然我的独特风格和长篇文字偶尔让你喘息,但你知道另外的世界有时候更难透气。
创作者需要一些觉知。我不说别人,我说自己。就是你明明知道,有时候轻松的100字可以换取无数关注的时候,你愿意分享2000字而无人问津的文章。因为我知道:没有东西比自己的感受和心灵更珍贵了。
最后就是今早这篇日记的标题。我本想用本雅明的一本小册子,“迎向灵光消逝的年代”做标题。后来想,“灵光”似乎不对。我们世界不缺灵光。为了有趣的灵光。为了引起关注的灵光。为了吸引留言的灵光。灵光是短暂的聪明,其实很多,何止太多了啊。这个世界消逝的不是灵光,而是灵魂本身。似乎它变得老土、过时又沉重到有点说不出口。但它是宝贵的。别人扔就扔吧。我珍惜和呵护它。我寻找它,寻找它存有的印记。洪流并不重要。我们的心,最美好和坚定的那部分,可以做广袤湖泊中的孤岛,或者一颗石块。
董董Mercurio
Oct 8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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