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记

从贵阳动身，去潮汕，是搁在心里多年的一桩事。一半为看风物，一半为吃。吃也是正经事，不必不好意思说。
车子跑了一日，千余里路。夜里宿在贺州。贺州有山有水，我不看，单惦记一道黄田扣肉。黄田扣肉，别处仿不来。五花肉切得厚，皮炸得皱皱的，酱色润透，中间夹一片芋头。蒸得久了，肥油都渗进芋头里。肉是酥的，抿一抿就化，不腻；芋头粉糯，吸了肉香，又有一点清甜。一荤一素，缠在一块儿。就半碗米饭，慢慢吃。吃完，路上的乏，也就散了。
第二天到汕头。
到汕头，第一件事，不去看名山大观，先奔民族路，吃牛腩饭。汕头人做牛腩，肯下功夫。大块牛腩，香料下得克制，不夺肉味。慢火久久焖，焖到筋软肉烂，还留一点嚼头。卤汁浓，深褐色，裹着牛腩，浇在热白饭上。舀一勺拌开，米香肉香，直往鼻子里钻。配一碟清烫小菜，解一解油润。粗瓷大碗，坐在烟火腾腾的小店里，低头扒几口，觉得做人做到这里，也就可以了。味道不轰轰烈烈，温温的，沉沉的。吃完了，心里还念。
汕头还有个小公园。骑楼一排排挨着，洋式老建筑，旧是旧了，旧得温润。墙面上留着时光的痕迹。拐进僻静小巷，石板路长长，墙根摆着一盆盆绿植，静悄悄。偶尔一辆单车叮铃一声，慢慢碾过。喧嚣隔在巷口。
在这里，吃了一个蚝烙。蚝烙这东西，用番薯粉调浆，加小蚝、鸡蛋，下猪油煎。边缘煎得焦黄，中间还是软的。小蚝鲜，鸡蛋香，番薯粉糯，猪油一逼，香气就出来了。蘸一点鱼露，趁热吃。烫嘴，也顾不得。一盘吃完，盘底浮着浅浅一层油润。潮汕人做吃食，好像都不着急。
吃饱了，往潮州去。
到潮州，必要找刘卜卤鹅。潮汕的卤，妙在一个“厚”字，却不是死咸。一锅老卤，经年累月，各样香料融在一处，调和得匀匀帖帖。狮头鹅个头大。鹅肉紧实，鹅翅柔韧，鹅胗脆爽。斩成一盘，油光莹润。不用繁复佐料，蘸一点酸甜卤醋。咬下去，卤香一层层漫开。鹅的鲜，还在肌理里。潮汕人懂得吃，不把味道做绝，留几分本味。
闲下来，逛广济桥。广济桥真是个奇物。一半石墩廊亭，一半浮桥，横卧在浩浩韩江上。江水悠悠，风从江面漫过来。一座座古亭立在桥上，飞檐翘角，静对远山。云淡淡的，天色是淡淡的灰。倚着栏杆望江水，听周遭隐隐人声，心里安闲。
牌坊街热闹。一座座石牌坊立在长街上，刻着旧时的人事功名。再走走，是开元寺。古木森森，香火淡淡。潮州的老街老巷，走一走，心里就慢下来。
走在潮汕的街巷，人生出一种舒服的松弛。这里的人，好像不急。开店的，慢慢卤一锅鹅；做饭的，慢慢焖一锅牛腩；过日子，悠悠然然。
旅行不一定非要寻多少奇绝风景。有时候，就是为了奔赴几口惦记已久的吃食，看一看别处的烟火。山长水远，从贵阳来到南海之滨，风尘仆仆，可是吃到了，看见了，心上那一点牵挂，也就妥帖了。
人间的可爱，大抵就藏在这些悠悠的滋味，与悠悠的时光里。

丙午年仲秋，自潮汕归，闲记于花溪蘧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