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拔都喊了一声,术赤于是怔忪地看了他一眼,放下了他往前走的腿。拔都觉得自己快要发烧了,他的太阳穴生生地发疼。他想,我们今天怎么来到这样的地方?没有人,没有牛羊和马匹,没有穹庐,没有任何隔开他和父亲之间的物体。术赤的背后的是草原正在坠落下来的太阳,所以他的影子搭在拔都的影子上,尽管拔都跟他隔了一段距离。
拔都想起过去每一次术赤外出归来的形象,父亲骑着个头高大的马。在马上他的影子拉长拉长直至他和斡儿答的脚下,然后爬上他们的脚踝、大腿、胸口、脸颊,他靠近我了。拔都想。术赤从马上扑下来,把他们两个拥抱在怀里,术赤很喜欢说,你长高了呀,拔都。无论他出去了几天、几十天、几个月,拔都是一个儿童,还是长成了少年。
拔都上面有一个哥哥,下面有数不清的弟弟妹妹。当他小时候术赤对他说的话,术赤再次给了家里新一代的孩子。他小时骄纵的脾气,新一代的孩子又回还给了父亲。时间对于术赤似乎是轮回的,他的世界好像只有一个穹庐到另一个穹庐那么大,他的事情永远是那一些琐碎的家事,和铁木真,和察合台,和其他兄弟们,和儿女们。日日夜夜,无休无止。拔都常常注视着他的脚步,一路看着他草原上走动,在马上骑上爬下,他几乎没有一刻空闲。家里好像没有这个人,会散乱一团似的。术赤不在的时间里,两个年幼的弟弟哭哑了嗓子,拔都一转头就找不见自己的马,哥哥不知怎么使唤怯薛们才得当,几乎一时间都乱了套。爸爸怎么还不回来?过了十来分钟,又问他怎么还不回来?一个个空着手待在各自的位置,都不知道如何开始下一步的行动。后来拔都和斡儿答强行充当了父亲的角色,给每个人想要的,你的羊羔,你的钱币,不哭哦,爸爸马上就回来。在不断的各种诉求里,拔都又开始给他们弄吃的,打扫不知道谁扔得一地的羊拐骨,抱着哭叫的小弟弟,察合台来了,带着士兵和士兵盔甲一样冰冷的表情。这短短几个小时的时间里,拔都脑袋里充满了各种琐碎的事情,一会儿在穹庐里,一会儿在草原上,顾得了这头,又要兼顾那头。在奔忙的时候,他想象着父亲是如何度过这一天又一天毫无头绪又重复冗杂的生活的。察合台骑在马上,问他,拔都,叫你的父亲来见我。拔都也骑在马上,像两军对阵那样。他用和二叔脸上一样冰霜的神情武装了自己,他说,我爸爸死了。
拔都意识到自己在梦中了。太阳沉落了下去,黑暗像一条巨大的黑色蟒蛇缠绕在他的脖子上。只有黑暗。拔都拼命睁开自己的眼睛,但四下里的虫鸣由柔转强、由疏转密,面前的术赤淹没在了黑暗里。很久之前也是这样一个草原的夜晚里,他睡在父亲边上,弟弟们都睡着了,斡儿答也趴在他的一只手臂上睡着了。拔都睁着眼睛听外面虫子的叫声,术赤也默默地听着。他此刻是不忙的,他只是在那里靠着,只是慈祥地看着他,也不说话。一首既罢,另一支歌又响起来了,音乐声中,拔都听到开心处会莞尔一笑,术赤看他一眼也笑起来。拔都不敢妄动,父亲就在这里,不再属于那些无穷的琐事,不再是老一代小一代的保姆,而是他一个人的爸爸。后来术赤在他身边睡着了。拔都把外套脱下来盖在父亲的身上,那时候他也是不敢妄动的。术赤终于在片刻的睡眠中属于了他自己。
拔都在西征之前又一次梦见父亲。回头看穹庐里,术赤在和更年幼的弟弟说话。拔都说了声你不要来送了,牵着马向前走去。走了十几步回头看,术赤跟在后面。天上飘起了小雨,他变得很凶,让父亲不要送了,赶紧回去。术赤说不送不送。拔都走着走着,回头再看,远远地他还在跟着,看见拔都回头他就停住了。拔都也不说话,扭头又走,等走到开阔地带,他骑上了马背。再回头望,整片草原空空的,术赤已经不在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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