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去德国的胖儿在波尔眼里的是个“孤零零的可怜的小伙子”,当然也一直是“世界上最好的樊振东”。这两句放在一起可真是催泪弹啊。
当年觉得在北京有自己想要的一切的胖儿,觉得自己不会离开的胖儿,在奥运年拿到新科冠军然后破釜沉舟退出世排,当打之年却去了遥远的异国他乡,常常忍不住想他日渐老去的父母是怎样的心情?从小到大他们对胖儿始终怀着作为父母才有的最朴素的心愿,他们尊重胖儿的一切选择,心一直和他深深地连在一起,这样的爱与自由的家庭氛围才是胖儿得以闯天下最重要的底气吧。他在年少时就得到了很好很好的爱,他没有辜负这份爱也没有辜负自己。如今的他比儿时的“独立”要更加独立,在走一条孤独却顶天立地无愧于心的路,近乎“道”的路。一个从小到大都是“胜不骄败不馁”、非常有自己的主意和主见的人,下一个十年,他又会成长到怎样的境界呢?不会想要有任何快进⏩的念头,就想慢慢读他,像读一本传世经典那样。
看一个人(特别是在竞技体育领域)至少看了十年以上,才敢开始书写他的一点点。胖儿自始至终最难得的就是他从未把自己的不适应以及种种难以言说的遭遇变成一种公共情绪,在这个情绪即流量的时代,他对球迷的正向引导也始终是出于本心而不只是所谓体面或人情世故。“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胖儿的核心价值观已经说得足够清楚了,一个人曾经,现在,将来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并不是只有自己知道,都是会留下痕迹的,虽然人间正道是沧桑但因果不虚,那些沆瀣一气的虚伪的人,那些魑魅魍魉们不要以为不会为此付出代价。
“乱世而不群,谁可解君意,云游而远去,心却系故里”,昨儿傍晚下楼取快递听到小区有人在唱《离骚》,一下子就想到了胖儿。
现在转眼又是一年秋天了,时间过得好快啊,他明明想要重启下一个阶段的自己,慢下来继续朴实简单的生活,但他的心理时间是不是偶尔也会湍急变速呢。那个说自己没几个两年可以耽误(糟蹋)的少年,他比任何人都要看重时间,也清楚竞技体育终究是在与时间对抗、与自己对抗。陌生的国度、陌生的社会、陌生的语言……这些巨大的陌生以及各种变量是消耗也是养分。依然愿意相信终究会是养分的,因为他是这么好的一个人。相信他一生都会是这样好的人。
为什么退出世排为什么去德国,他已经写得足够清楚了。一句“我不退役”就是他给球迷和自己职业生涯的定心丸。所以尽量只看他说的,尽量只看他做的,更不愿将他完全写成被动受害者。他当然有结构性的困境,有被限制、被消耗、被舆论“定(抹)义(除)”、被岁月史书的部分,可他身上最动人的恰恰是那一份属于樊振东的主体性。心胸宽广,人品贵重,实力强劲,性情沉稳,打球打的是自己骨子里的东西——这是他十年如一日从未懈怠的修行。即使拿到全满贯版图上最重要的奥运男单冠军,他仍没有就此停下来,没有离开心爱的球拍,没有离开刻苦训练的生活,还在努力争取属于自己的赛场……他用一年的时间在有限资源里和爱重他的队友们一起做出了超乎想象的三冠王成绩,创造了新的历史,为自己接下来的挑战注入了更多底气和信心。当年说着自己“更需要赢的经验”的天才少年,如今依然内心充盈且不惧败局和未知的风浪。十几年过去了,在他身上始终看不到任何弱者叙事,而是强者的破局。那个说在十六岁就说出“要学会更有耐心,要加深对这项运动的了解”和“我选择乒乓球作为职业,那我就要享受这份荣誉”的天才少年啊,那个说“是龙也得盘着”的超级选手樊啊,心中始终住着一个非常powerful的绿巨人,怎么可能对自己的要求只是“健康完赛就好”的普通运动员呢,他的心气和理想比谁都高,他的格局和野心从来不止于此。如今的藏锋敛锐也是为了自己想要做到的更了不起的事。对他真正的尊重因此也有两面性,是既看见他承受的代价,也看见他主动的选择和创造。当然这份“双重看见”最重要的一个前提是:不能因为他能忍,就当他不需要;不能因为他不说,就当他没有失去。虽然一直希望和祝福他快乐,但真正支持他也从来不是替他定义快乐,不是替他宣布满足,更不是把无法参赛美化成自愿缺席。承认他为此付出了巨大但不悔的代价,尊重他的意愿,信赖他的本心,理解他所有的选择(他一直是有远见的人)并且不把结构性限制单纯归结成个人选择,同时相信他仍在持续创造新的可能。
这个新的可能就是他最大的自由。
当年第一次听到“樊振东”这个名字,脑海中快速闪过的单词是“freedom”,他在我这儿一直多了个隐藏英文名:Free-dom,自由东。
真心爱着什么的人做起事来就会很专注,专注和忘我中有真正的自由。
愿他始终拥有真爱,拥抱自由,对一个本心纯正的好人最大的祝福莫过于此吧。
(翻出一篇草稿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