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年前的一张“笑脸”：亚醜钺，和它背后那个消失的东方部族

一、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

在山东博物馆的展厅里，有一件青铜器前面，永远围着最多的人。它被单独放在一个展柜里，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在它墨绿色的铜锈上。很多游客走过去，第一眼会愣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小声说：“这也太萌了吧。”

那是一张脸。铸在青铜上的脸。它有两只圆圆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睛下面是一个宽大的嘴巴，嘴角上扬，像是在笑。但仔细看，那张嘴里露出来的不是牙齿，而是一排整整齐齐的方块，像城墙上的垛口。脸的两侧有耳朵，有鼻子，眉毛也很粗。整张脸的表情很难形容，说它笑吧，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说它凶吧，又确实有点好笑。

它就是亚醜钺。山东博物馆的十大镇馆之宝之一。国家一级文物。商代晚期的东西，距今大约三千年。

它是一件兵器，也是一件礼器。它的名字“亚醜钺”，来自它嘴巴两侧铸着的两个铭文——“亚醜”。很多人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会以为“醜”是“丑陋”的“丑”，觉得这件文物是不是因为长得丑才叫这个名字。其实不是。“醜”在这里是一个族徽，一个部族的名字。

二、挖开一座商代大墓

亚醜钺的出土，要从1965年说起。

那一年春天，山东省博物馆的考古队在青州苏埠屯村东边的一片土岭上，开始发掘一座商代墓葬。这片土岭高出地面大约五米，当地人叫它“苏秦岭”，传说苏秦葬在这里。土岭被一条路沟分成南北两半，考古队在南岭上选了一个点，开始往下挖。

这一挖，挖出了一座大墓。墓葬的规模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它有四条墓道，呈“亚”字形，墓室南北长十五米，东西宽十点七米，深八点二五米。在那个年代，四条墓道的“亚”字形大墓，是商代最高等级的墓葬形制，通常只有商王或者仅次于商王的方伯级人物才能使用。在此之前，除了安阳殷墟的商王陵区，还没有在别的地方发现过这种规格的墓葬。

墓里出土了大量的青铜器、玉器、陶器和骨器。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两件巨大的青铜钺。它们出土于北墓道口的两侧，是装柄使用的。两件钺的形制基本相同，体形硕大，器身两面都透雕着那张人面纹。其中一件的口部两侧铸有“亚醜”铭文，就是后来被称作“亚醜钺”的那件。另一件没有铭文，后来被调往北京，由中国国家博物馆收藏。

这两件钺的尺寸都很大。亚醜钺通长三十二点七厘米，刃宽三十四点五厘米。这个尺寸在商代青铜钺里算得上是巨无霸。一个成年人的手，勉强能握住它的柄。它的重量也相当可观，不是一件能轻松挥舞的兵器。

三、它不是用来砍人的

很多人看到钺这个字，会想到斧头。确实，钺的祖先是新石器时代的石斧，原本是砍树、砍柴的工具。到了青铜时代，钺的形态变得更大、更重、更精致。但它的功能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在商代，钺最重要的作用不是砍人，而是象征权力。甲骨文里的“王”字，形状就像一把斧钺。这意味着，在商代人的观念里，王权就是用斧钺来代表的。谁掌握了钺，谁就掌握了生杀大权。商纣王把钺赐给诸侯，就是授权他们去征伐、去杀戮。钺是一种权力的信物，一种身份的证明。

所以，亚醜钺不是一件普通的兵器。它是一件礼器，是墓主人生前掌握军政大权的象征。它被放在墓道口的两侧，装柄竖立，面向墓外，像是在守卫这座墓葬，也像是在向后人宣告：躺在这里的这个人，曾经拥有过至高无上的权力。

在商代，能拥有这种规格墓葬和铜钺的人，绝不是普通人。学者推测，苏埠屯一号墓的墓主，很可能是商代东方某个方国的首领，一个仅次于商王的“方伯”级人物。

四、亚醜是谁

“亚醜”这两个字，需要拆开来看。

“亚”是一个外框，形状像一个方形，中间空着。在商代金文里，“亚”字经常出现在族徽外面，像一个框把族徽包起来。学者认为，“亚”代表一种身份，可能是武官，也可能是高级贵族的称号。带有“亚”字形框的青铜器，都是重器，代表着主人身份尊贵。

“醜”是族名。它的字形比较复杂，左边像“酉”，右边像“鬼”。在甲骨文和金文里，很多部族的名字都带有“鬼”字旁，这可能跟商代人对鬼神的崇拜有关。

所以，“亚醜”合起来，意思就是“亚醜族”或者“亚醜部族”。它是一个以族徽为标识的部族，生活在商代晚期的东方，也就是今天的山东青州一带。

关于亚醜族，学界有一个很重要的推测。很多学者认为，亚醜族就是文献记载中的“薄姑氏”。薄姑是商末周初活动在山东北部的一个古老部族。周武王灭商之后，薄姑氏和商纣王的儿子武庚一起发动叛乱，被周公东征平定。之后，薄姑氏的领地就被分封给了姜太公的齐国。亚醜族的青铜器，在西周早期之后就突然消失了，这跟薄姑氏被灭的时间正好吻合。

苏埠屯一号墓出土的亚醜钺，证实了亚醜族的存在，也证实了青州一带就是他们的核心活动区域。在此之前，带“亚醜”铭文的青铜器在宋代的金石著作里就有著录，但一直没人知道它们是从哪里来的。亚醜钺的发现，把出土地点牢牢地钉在了苏埠屯。

五、为什么他们要把脸铸在斧头上

现在回到那张脸。

为什么亚醜族的工匠，要把一张人脸铸在象征权力的铜钺上？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但我们可以从几个角度去理解。

第一，人脸是一种威慑。在商代，铜钺是执行刑罚的工具。被杀的人，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可能就是这张脸。把一张怒目圆睁的脸铸在钺上，会让受刑者感到恐惧。这不是一张友善的脸，尽管它看起来在笑。它的笑，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冷酷的笑。

第二，人脸是一种标志。亚醜钺是亚醜族的权力象征。这张脸，就是亚醜族的标志。它出现在钺上，就代表亚醜族的权力。它出现在别的青铜器上，就代表那些器物是亚醜族的东西。它像一个商标，一个家族的签名。

第三，人脸是一种人与神之间的中介。商代人相信，祖先的灵魂会保佑后代。把祖先的脸铸在青铜器上，可以让祖先的灵魂附着在器物上，让器物拥有神力。亚醜钺上的那张脸，可能就是亚醜族某位祖先的容貌。

不管具体原因是什么，这张脸是成功的。三千年后，它依然让人过目不忘。它从一件令人恐惧的刑具，变成了一个让人会心一笑的文物。它的笑，穿越了商周的烽火，穿越了汉唐的烟云，穿越了宋元的更迭，一直笑到了今天。

六、苏埠屯的殉人

亚醜钺的出土，还伴随着一个沉重的细节。

苏埠屯一号墓里，有大量的殉人。考古报告记载，墓中总计殉人、人祭共四十八人，另有一犬。腰坑里埋着一人一犬，奠基坑里埋着一个跪坐的人，二层台上还有殉人小墓，南墓道和椁室交接的门道里有三层共三十八个人殉人祭。

这些人是什么身份？他们可能是战俘，可能是奴隶，也可能是墓主人的近侍和亲兵。在商代，高级贵族死后，会带走一批人，让他们在另一个世界继续服务。这是商代丧葬制度的一部分，也是那个时代残酷的一面。

亚醜钺作为墓主人的权力象征，被放在墓道口。而那些殉人，被放在墓室的各个角落。他们和这件铜钺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商代贵族墓葬图景。权力、暴力、信仰、生死，都凝固在这座墓里。

七、一件文物的重生

亚醜钺出土之后，被送到了山东博物馆。它成了山东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也成了中国青铜器里最有辨识度的作品之一。

它的形象被用在了各种地方。文创产品上印着它的脸，表情包里有它的脸，甚至有人在网上给它起了外号，叫“小钺钺”。它不再是一件让人害怕的刑具，而是一个让人亲近的文化符号。孩子们看到它，会说“这个青铜器好可爱”。大人们看到它，会想起商代那段遥远的历史。

2026年，中国国家博物馆收藏的那件镂空人面纹钺，和山东博物馆的亚醜钺，在辽宁省博物馆的一个展览上合璧展出。这两件钺，是三千年前一起从同一座墓里挖出来的，后来一件留在山东，一件去了北京。三千年后，它们又见面了。这个展览的名字叫“微笑——文物里的中国精神印记”。亚醜钺的微笑，成了那个展览的一部分。

亚醜钺是一件青铜器。它是一把斧头，是一张脸，是一个族徽，是一段历史的碎片。它来自商代晚期的东方，来自一个叫亚醜的部族。它的主人，可能是一个方伯，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贵族。它被埋在地下三千年，被考古学家挖出来，被放进博物馆，被拍成照片，被做成表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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