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数学家苏步青对跟她风雨与共四十多年的日本妻子说,“你可以回去了。”妻子听到后,扭身嚎啕大哭了起来。这不是赶她走,而是苏步青憋了太多年的心里话。他太清楚,妻子米子心里一直装着日本,装着那片生养她的土地。只是这么多年,她从来不说。
苏步青站在她身后,手抬了抬,又放下了。屋子里很静,只有米子压抑的哭声。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的。
过了很久,米子的肩膀不再剧烈地耸动。她用手背很快地抹了一下脸,转过身来,眼睛红着,但已经没泪了。她看着苏步青,嘴唇动了动。
“你……怎么忽然说这个。”她的中文带着一点难以改掉的口音,但很流利。
苏步青走到桌边,拿起暖水瓶,往她的茶杯里添了点水。“政策松动了,”他说,声音不高,“手续能办了。回去看看,看看也好。”
米子没接那杯水。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院子里那棵他们一起种下的桂花树,叶子绿得发暗。“孩子们怎么办?”她问。
“都成家了,有他们的日子。我还能动,不用人伺候。”苏步青顿了顿,“你该回去看看。仙台……变化应该很大了。”
“仙台……”米子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好像很久没从嘴里说出来过,有点陌生。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关节有些粗大的手。“我爹娘的墓,都不知道还在不在。”
“在的。我托人打听过,”苏步青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地址写在这上面。你哥哥……应该也还在。”
米子猛地转过头,看着那张纸,又看看丈夫。她没去拿,只是问:“你早就准备了?”
“嗯。”苏步青点点头,“想了很久。”
两人又沉默下来。厨房的锅灶冷冰冰的,往常这个时候,米子已经在准备晚饭了。今天她好像忘了时间。
“我回去了,你吃饭怎么弄?”她忽然问,语气像个主妇在担心一件具体的家务事。
“学校食堂不远。几个学生也说可以轮流来。”苏步青回答得很平静,“就一段时间,不碍事。”
米子走回桌边,终于端起那杯水,捧在手心里,不喝。“我不是想走。”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知道。”苏步青也看着那棵桂花树,“就是去看看。看了,心就安了。”
米子没再说话。她把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拿起来,慢慢展开,看了很久,然后仔细地折好,放进自己衣服的内兜里,按了按。
晚上,米子照常做了饭,两菜一汤,摆好碗筷。吃饭的时候,她给苏步青夹了一筷子菜。“你胃不好,少吃点腌的。”她说。
苏步青“嗯”了一声。
收拾完碗筷,米子坐在灯下,拿出针线,把苏步青一件衬衣上松了的扣子重新缝紧。线穿过布料的嗤嗤声,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晰。
“手续……麻烦吗?”她低着头问。
“不麻烦。我让学校外事科的小李帮忙跑。”苏步青看着手里的书,没抬头。
“那……就回去一趟。”米子咬断了线头,把针别回线板,“看看就回来。”
苏步青翻了一页书,说:“好。”
米子缝完扣子,又把衣服细细抚平。她抬起头,看着丈夫花白的头发和专注的侧脸。这个侧脸,她看了快五十年了,从日本的樱花树下,看到中国的山城重庆,又看到这间学校的家属院。
“步青。”她叫了一声。
“嗯?”苏步青从书页上抬起眼。
“……没什么。”米子摇摇头,把衣服叠好,“睡吧。” http://t.cn/AXlbRik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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