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姥姥明天出院，我妈今晚又在医院陪护。
老太太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我妈抓住她清醒的宝贵时间，和她说话。

我妈说：很感谢成为你的女儿。
小时候你把我养的也不错，我长大了嫁人，我这个家说出去还挺体面。
一直也没给我添负担。
如果还有可能，我还想给你当女儿。

我姥姥：我也很幸福。
谢谢你们照顾我。
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

我妈：妈妈我爱你。
我姥姥：我也爱你。

我姥姥说谢谢你们照顾我，是不是就一定是听懂了呢？
也不一定。
我妈说我姥姥可能是在用自己的修养和本能说话。

人到了这个时候，就是靠一种惯性修养或者人格底色和人沟通。
跟醉酒或者全麻将醒时候差不多。
很多人醉了酒就胡说八道，有人醉了酒也挺有礼貌的。
我姥姥在病床上，半梦半醒间，说：谢谢你们照顾我。

有天晚上我姥姥异常清醒，不睡觉。
我妈也不容易，24小时时不时要醒来，我妈也很辛苦了。
我妈劝她：妈你也睡一睡吧，好好休息。我也休息。
我姥姥说：我怕我一闭眼睛就醒不过来了。
我妈没说别的，就陪着她到很晚。

我妈想，我每天看着自己妈妈这样子，心里难受。
我精神已经不太好，我身体不能不好。
刘华丽！坚强起来！
我要锻炼身体。

从医院走廊一头走到另一头，200步。
我妈强行要求自己打起精神，从一头快走到另一头，来回走15分钟，就算做完了一组。

我妈说人老了到这个阶段真是很无助。
如果有天她到了这个阶段，希望我不要为她过度治疗。
我知道她在说谁，她说的是亲戚家的老爷子，是个市级老领导。
我爸我妈都去看过那个老爷子。

老爷子都这么高级别领导了，长期住在干部病房里，每个月花掉国家几万医疗费。
身上插满管子，会有亲戚来看他。
他越来越暴躁，他不想活，可是亲人都想让他接着活。

他看到护工在旁边吃包子，可他只能从胃里插着管子，输入一些营养液。
他就发脾气，从嗓子里发出一些含糊的话，大约是在骂护工。
他用尽力气把胃管从鼻子里硬拔出来，拔出来时管子都带着血。
后来还是插了回去。

他也会说话，也是半梦半醒。
说话也像个领导。
我爸去照顾他，他认识我爸。
说起：小汪，你年轻时候有个好机会，我没安排给你，不太好意思。
按说他这么大领导也安排不到我爸，可能是一些呓语。

很多人说这种是子女为了老干部退休金，才把老干部扔在病房的。
我不想这么恶意揣测。
谁都不忍心看到父母离开，何况他家毕竟有这个医疗条件。
谁敢真做这个决定让老人离开呢。

老爷子新冠时候去世了，解脱了。
他的孩子，也当着我爸面泣不成声。
这眼泪也是真的。
虽然早就做了心理准备，可是那一天到来的时候还是很难过的。
他的孩子也老了。

我妈说你不要给我过度医疗。
我说咱家这个经济条件，也确实很难给你过度医疗。

我：我答应不给你过度医疗，不过呢，是不是过度医疗，是医生说了算，你我说了都不算。
你真到了那个程度，我就去问庄医生，他和我的交情不会骗我的。

我：再有啊，我见过一些身边我这样的中产，他们给老人过度医疗，是为什么？
他们是在弥补自己对长辈的缺失。
往往是和我相似的背景，小镇出来，长辈舍不得花钱，孩子奋斗了，也很忙，没有提高长辈的生活质量。

一辈子没跟父母表达爱，直到父母突然病了，发现来不及了。
到了这个时候，发现自己在外面也混得挺好，可是怎么从来没对自己的父母表达爱呢？
怀着愧疚和弥补，说今天我说什么也要补偿回来。
花了父母一辈子舍不得花的钱，竟然只是争取多一点点父母临终前的时光。

我：妈，我们两个不要过得这么失败。
你现在趁身体好就要给我表达的机会。
你现在多花点我的钱，把自己过得精彩一点。
你过得越好，到了我们分开那天，我就越不愧疚，我就越能坦然和你道别。

我妈：好！我听你的！
我：你等着！我找机会让你也去非洲看看斑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