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欲苦乐】
Anne Carson（安.卡森）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后，我至少在三个平台不下十次刷出The L Word这张剧照——以至于它尽管和我记忆不符，但我确认这个剧照是真的。这个片段，是Karina Lombard饰演的极富魅力的女同Marina诱惑“有男友的‘直女’Jenny”的瞬间。充满魅力的谈吐、美好的面貌和神秘的个性，让Jenny最终一步步沦陷，离开男友，确认了自己的感情。但是我看这部剧已经是20年前了。我对这个片段的记忆，虽然画面一致，但是台词完全被篡改。比如，我完全忘记了Marina提到的作家是Carson，我把书名记成Silver Water，我记得她提到了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这就是人的记忆：打动人心的未必是知识和词汇，相反，是画面、声音、感受、魅力，以及，对这一切的感觉。马尔克斯说：“人生从未活过，人生只有回忆。”我会补充一点：“那些回忆，是一种对回忆的感觉，一种情绪的回忆。而回忆事实已然不重要。”仿佛纳博科夫的，“幽暗的火”。
古老的The L Word以及参与其中的演员，塑造了最早的一批“姬圈偶像”的位置。那是一个没有wifi、智能手机没有或者刚刚普及的年代，一个插网线、甚至是使用光盘的年代。现在人们心目中的姬圈女神、扮演Carol的“大魔王”Cate Blanchett，比起The L Word的一代演员年轻了整整一代人。而那个Marina，成了古早时代的女神。我写过很多女子运动的文章。比如我喜欢的Megan Rapinoe在2011年出柜时，以及更早一代以Natasha Kai为代表的美国女足运动员在2008年奥运会时候出柜时，需要顶着巨大的压力。因为纵使是美国，在2008年奥运会公开出柜的，也仅仅只有三人。那个时候，不要说偶像质量，一个少数群体“被看到”已经是相当不容易。更何况Marina这样的角色——年长、成熟、高、柔美中有强大的性格特质，以及最最最珍贵的——对那些一辈子只会挤眼的潜在的小姬崽主动——这样的人，存在着，被看到了，足以成为天菜。
如今二十年过去了。随着世界越来越开放，少数群体话题不再成为禁忌。世界上半数以上发达国家也实现了同性婚姻合法化。即使是在保守压抑的国度，性少数群体也随着社交媒体、随着勇敢的个人、随着流行文化和偶像，被很多人看见。它依然珍贵、少见、充满勇气，但不像20年前那样不可见，那样带着不公平的耻感和隐秘。如今不带情感的再回看Marina这个角色，其实她并没有光环，相反相当糟糕——不管作为恋人还是作为一个人。她的尽责性很差，无论对伴侣、感情还是财务。她不顾她人的感受。她相当自私。甚至从经历中，都看不出有什么和“强大”沾边的地方，只是一个不断给他人制造麻烦、又需要他人承担损失和代价的人。我对她没有批判之意，毕竟就是个文艺角色。我就想，她是不是让人想起，一些年少时候的爱，年少时候沉迷的人？
年少时的爱，魅惑大于理性，一个小小的针尖般的特点，比纵览人的基本品质重要。那种魅惑和对魅惑的感受，吸引着很多人，尤其是彷徨、自我怀疑、孤独、很希望找到依靠并且人均恋姐的少数群体。很能理解这件事。多数人是隐藏着。并且过着一种平淡的、压抑的“公共生活”。在升学压力中，住着公共寝室，过着集体生活，大概率在效率和收获低微的课堂读书。那种时候，一个神秘的人，带来一点对神秘的感觉，如此像一座城堡，一片暗夜里的森林，打破生活的平静。那种明亮的日光好像太无聊了，畅谈未来和规划似乎不需要靠爱情来实现。这时爱情像一种纯粹的体验，一种禁忌的、隐秘的、沉醉的、酒神式的激情。它不询问责任。甚至不扫射品格。对体验的渴望和向往，愿意强加无数不属于其自身的想象，到一个虚幻的对象上。对了，那时候还没有成熟的、被介绍到国内的偶像产业。没有智能手机上的社交媒体。如今，人们用追星取代这种想象。
时代的烙印倾洒在人们的情感上。放在个体是体验。放在群体成为模式。有趣的是，在孤独的过去的年代，一个经济上行的年代，人们追求体验。在如今社交媒体拉近人距离的年代，一个可以不那么孤独的年代，但是也是经济不那么好的年代，人们追求的是代餐。在信息的洪流下，人们变得比过去更聪明、更成熟，人们通过流行文化和选秀，在评论区和论坛交流不同的人性格，一点虚假也会被看穿，崎岖的心思讨论的人多了也会熨平，这种古早时代的表面魅惑，不再能唬住聪明又对人性失去希望的现代人。于是人们钻进自己明知的泡泡里，从一个具体的偶像把感情迁移到另一个身上。Marina属于过去。一个看人混沌、信息稀少、初始的感觉战胜一切理性的过去。一个经济上行、时代充满希望、不怕被骗也不怕挫折都要去体验生活的过去。它是过去的偶像。无需饱满的形象。只需要魅惑。无需人物丰满。甚至无需合理。只需站在路口，勾勾手指，足以让人念念不忘。
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情感寄托，它都是生活的万千爱欲。我没有读过Anne Carson的任何一本书。但我在这个夜晚，想起一点点回忆，和她共鸣了一下她的书名，那人性永恒不变的需求和体验，永恒不变的热情和记忆，永恒不变的爱欲苦乐。
董董Mercurio
Oct 11 20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