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耽悬疑《猎心》.1.七郎
武承休又梦见那个男人。
梦里那人一身短褐,腰悬弓矢,从辽阳城外的松林里走出来,肩上扛着一只狍子,血顺着毛皮滴在雪地上,红得刺目。他走得极稳,每一步都像踏在武承休心口上。
梦中清晰地听到这人叫田七郎。
一个不认识的男人,从未听过的名字。
醒来时,窗外天光未亮。武承休披衣坐起,盯着屋顶发了好一会儿呆,唤李应进来。
“去打听,城外可有个姓田的猎户,叫作田七郎。”
李应:“找个猎户做什么?爷要皮子,还是要野味?我差人去买就是了。”
“让你去你就去。”
李应去了半日,回来禀报:“确有此人,住在北山坳里,家中只有老母,穷得叮当响。”
武承休当日就带着随从李应和林儿出了城。
初冬的北山已覆了薄雪,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山坳尽头,看见三间破败的茅屋。稀疏的篱笆围栏只有半人高。
李应和林儿牵着马,等在门口。武承休推开虚掩的院门,院中晾着一张刚剥下的狼皮,血腥气混着炊烟,竟有种奇异的暖意。
田七郎就在院中劈柴。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褐色短衣,袖口挽到肘上,露出结实的小臂。斧起斧落,木柴应声而裂,动作干净利落。听见脚步声,他抬头望来——
武承休只觉得空气都结了冰,吸不进来,呼不出去。
那是一张极英朗的脸。眉骨高削,眼尾狭长,瞳仁黑沉如深潭,看人时带着猎户特有的警觉与防备。他的嘴唇紧抿着,下颌线条利落,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
“你是?”田七郎问,声音低沉,没有半分热度。
武承休拱手笑道:“在下武承休,久仰七郎大名,特来拜访。”
田七郎上下打量他一遍——锦缎袍服、玉佩香囊,一副富家公子的派头——而后挥动手斧,继续劈柴。
“猎户而已。”
“七郎箭术精湛,某日我在林中见过一面,至今难忘。”那一声七郎叫的亲昵,好似多年至交一般。
田七郎没接话,斧头落下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带着不容打扰的决绝。
武承休站在院中,雪花落在肩头,他却不觉得冷,只觉得那斧头每一下都劈在他心坎上。
“赶路口渴,想讨杯水喝。”
七郎这才放下手斧,转身进屋,并未邀请,但武承休在他身后巴巴地跟了进去。
屋内墙上,条凳之上全是各种皮毛,有武承休见过的,也有很多是没见过的。窗都被皮毛遮蔽,光线很暗。
武承休转了一圈,连坐处都没找到,再回头,七郎端着水站在他身后,伸出一只手臂在他身侧。
武承休僵在原地。
七郎从他身后扯出一张虎皮随手扔在地上,“坐。”水碗怼在他手中。
武家是辽阳名门望族,书香门第,他自己也是有功名在身,自出生哪里被这样对待过,局促地捧着水碗,看了看地上的虎皮,终究是没有坐,也没有喝。
武承休假意在嘴边抿了一下,放下水碗,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递给七郎。
七郎:“做什么?”
“买你……的……这些皮子。”
七郎掂了掂银子,看了看墙上的皮子:“能买这一整面墙的皮子,我现在给你拿。”
“不用,不用,我今日不拿。先存在你这里,需要时我再来取。”
七郎伸手要还:“那银子我今日也不能要。什么时候拿皮子,什么时候给钱。”
武承休不接:“看你家中并不富裕,”他故意望向里屋,“拿着给令尊高堂和妻儿买点厚实衣物,吃些好的。”
七郎说:“只有家母。”
“没有娶妻?”
“娶不起。”
“七郎今年?”
“二十六。”
“我虚长你几岁,便叫你七郎吧。”
七郎没答话,打从他进来,一口一个七郎,不知道喊了多少句。
“我家中宽裕,好交友,也想交七郎你这个朋友。这银子你留下,也好让高堂过几天宽松日子。”
七郎犹豫。
武承休想,七郎年轻,不觉得日子苦,看着银两不动心,但老太太可未必。“不如,七郎直接去问一下令堂。”
七郎托着那锭银子进了里屋。
里屋一样的简陋,不过墙上没挂皮子,亮堂了不少。墙上挂着一把夺目的宝刀,那是七郎家里祖传四辈的宝刀。杀千余人,不卷刃,刀锋锃亮如新。
七郎母说:“受人知者分人忧,受人恩者急人难。富人报人以财,贫人报人以义。”
七郎母话音未落,墙上宝刀“嗡嗡”作响,弹出刀鞘寸余。
七郎傻了,就算母亲的话有些武断,但宝刀绝不会出错。这屋里必有心怀鬼胎之人,刀才会无人碰触,自行出鞘。
他随即转身出来,把银子递还武承休,“你走吧。”
“七郎这是何意?”
老太太从里屋挑帘子出来,“走!我老太太就这么一个儿子,不愿意让他去侍奉富贵之人。”
武承休本想辩解,但老太太阴沉着脸,不容置疑的语气,又说了一次,“你走吧。我们高攀不起。”
“不送。”老太太瞪了一眼七郎,七郎刚想抬起的脚又落下。
武承休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忽又回头。
田七郎正站在屋门口,半个人隐在阴影里。他本是要目送这富贵公子离开的,却被对方这一回头撞了个正着。四目相对,武承休看见田七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破旧的窗框露出一小截窗纸,被风吹得轻轻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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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编自蒲松龄聊斋《田七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