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70岁穷困潦倒的袁克定流落街头，却遇到了曾经的老仆人，仆人每天上街帮他捡来白菜帮子窝头充饥，表弟张伯驹知此情况后大惊失色，要将他接回承泽园。
​​张伯驹进门时，袁克定正靠在墙边。他手里捏着半块窝头，膝盖上铺着块洗得发灰的白布。看见表弟，他手顿了顿，把窝头搁在布上。
​​“来了。”袁克定说。声音有点哑。
​​张伯驹站着没动。屋里只有一张破藤椅，窗纸破了，风往里灌。他脱下自己的大衣，搭在袁克定腿上。
​​“跟我回去。”张伯驹说。
​​袁克定没接话。他拿起窝头，慢慢咬了一口，嚼得很慢。老仆人在门口缩着肩膀，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袋口露出几片发黄的白菜叶子。
​​“你一个人不行。”张伯驹又说。
​​“惯了。”袁克定说。他把窝头吃完，仔细折好膝盖上的布，角对角折得整齐。然后他抬头看张伯驹：“你那地方，我去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我是你表弟。”
​​袁克定嘴角动了动，像是个没成形的笑。他撑着墙想站起来，腿使不上劲，又坐了回去。张伯驹伸手扶他，碰到他的手肘，隔着袖子都能摸到骨头。
​​“你看，”袁克定说，“我这样子。”
​​张伯驹没松手。“就因为这样子，才得走。”
​​老仆人这时插了句嘴：“少爷，张先生说得对。”
​​袁克定看了老仆人一眼。那老头立刻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屋里静了一会儿，能听见风刮过屋檐的声音。
​​“东西不用带，”张伯驹说，“家里都有。”
​​袁克定还是没应。他伸手去摸放在旁边的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副旧刀叉，镀银层已经斑驳。他用袖子擦了擦叉子柄。
​​“当年的事……”张伯驹刚开口。
​​“别提当年。”袁克定打断他。他把刀叉放回盒子，扣上搭扣。“走吧。”
​​老仆人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袁克定朝他点点头：“这些日子，难为你了。”
​​“少爷……”
​​“别叫少爷。”袁克定说。他让张伯驹扶着站起来，腿有点抖，但站直了。他拍了拍长衫前襟，其实没什么灰。
​​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子。藤椅，破窗，墙角堆着些捆好的旧报纸。他什么也没拿，只拿了那个装刀叉的木盒子。
​​巷子窄，两人得侧着身走。张伯驹扶着他的胳膊，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
​​“冷？”
​​“不冷。”袁克定说。他走得慢，但背挺着。
​​巷口停着张伯驹叫来的洋车。袁克定站在车边，没立刻上去。他朝来的方向望了望，老仆人还站在门口，远远地朝这边看。
​​“上车吧。”张伯驹说。
​​袁克定收回目光。他上车时动作很僵，先把木盒子放好，再慢慢挪上去。坐稳后，他拉了拉衣襟。
​​车夫拉起车。张伯驹坐在他旁边。路上没人说话。
​​走了一段，袁克定忽然开口：“窝头……其实挺顶饿。”
​​张伯驹转头看他。袁克定看着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是咽的时候费劲，”他又说，“得多嚼。”
​​“回去了，不用吃那个。”张伯驹说。
​​袁克定点点头。他抱着木盒子，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摩挲。车子拐弯时，他身子晃了一下，盒子差点脱手，他赶紧抱紧。
​​“小心。”张伯驹说。
​​“没事。”袁克定抱稳盒子，不再说话。
​​车子穿过街市。卖菜的摊子还没收，白菜堆在路边，绿白绿白的。袁克定看了一眼，很快移开视线。他把盒子换到另一边抱着，手背上的筋脉凸出来，像老树的根。
​​张伯驹看着那双抱着盒子的手。指甲剪得整齐，但指节粗大，皮肤皱得厉害。他想起很多年前，这只手签文件的样子，握钢笔的样子，端酒杯的样子。
​​都过去了。
​​“到了那边，”张伯驹说，“你先好好养着。别的不用想。”
​​袁克定“嗯”了一声。他盯着车夫的后背，车夫肩上补了块补丁，针脚很粗。
​​“我那儿书多，”张伯驹又说，“你要是闷，可以看看。”
​​“眼睛花了。”袁克定说。
​​“那就听戏。收音机里天天放。”
​​袁克定没应。车子颠了一下，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有点湿。他眨眨眼，那点湿意就不见了。
​​“老宅子……”他忽然说。
​​“怎么？”
​​“没什么。”袁克定摇摇头，“就问问。”
​​张伯驹知道他想问什么。“还在。锁着呢。”
​​袁克定点点头。他不再问，也不再看窗外。车子拐进一条宽些的街，两旁有树，叶子掉光了，枝杈伸向灰白的天。
​​快到承泽园时，袁克定忽然坐直了些。他理了理衣领，又抚平膝头的布料。那个装刀叉的盒子被他端端正正放在腿上，双手叠放在上面。
​​车子停下。张伯驹先下去，伸手扶他。
​​袁克定下车时顿了顿。他看着承泽园的门楣，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迈步，步子很慢，但一步是一步。
​​门槛有点高。他抬脚，跨过去，踩在里面的青砖地上。
​​“走吧，”张伯驹说，“屋子收拾好了。”
​​袁克定跟着他往里走。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冬天里光秃秃的。他经过时，抬头看了一眼。
​​枝头有个空鸟窝，在风里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