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闻Perry Mehrling教授于周一晚去世,享年67岁。Mehrling是1959年生人,哈佛本科和博士,在Barnard/哥伦比亚教了30年,2017年后在波士顿大学Pardee学院任国际政治经济学教授,同时主持INET的教育项目。2023年我本有机会去波士顿拜访他,连见面时间都已约好,无奈行程太紧,最终遗憾未能成行。
Mehrling教授的"货币观"(Money View)把Minsky以来的"货币层级"(hierarchy of money)思想系统化(Minsky, 1957, 1986; Hawtrey, 1919)。他认为,传统货币银行学中的货币概念(M0,M1,M2)被过度简化了,货币是“分层”的而非“同质”的。
在他的框架里,货币体系是一个多层级结构:黄金(终极货币)在最上层,往下依次是央行货币(现金与准备金)、银行存款、证券(私人信用)。各层以资产负债表(T表)层层嵌套,每层的货币都是其发行机构的负债,同时是下一层机构的资产。比如央行准备金对央行是负债、对商业银行是资产;而银行存款对商业银行是负债、对居民是资产。
关键在于,相邻层级之间的兑换平价(Par)不是自然成立的,而是需要有人用自己的资产负债表去维持。例如商业银行维持存款对准备金的平价,做市商(dealers)维持证券(比如国债)对存款或现金的平价。一旦中介的维持能力崩溃,金融危机便随之爆发。从这个意义上讲,他的理论与"信息不敏感债务"(Gorton and Pennacchi, 1990; Holmström, 2015)理论高度相关。后者认为短期安全债务之所以能按面值流通,是因为平时没有人去质疑它;Mehrling则强调,不被质疑是不够的,还需要金融中介资产负债表的承接能力和承接意愿。
Mehrling的框架让我们重新审视金融危机。在他看来,平时货币层级是"扁平"的,各层之间的平价由银行和做市商的资产负债表维持,看起来都像货币,可以自由等价兑换——我可以随时去银行把存款换成纸币,也可以随时把货币市场基金份额赎回成银行存款。但危机时层级会"陡峭化"(the hierarchy reasserts itself),这时所有人都想往上一层挤,持有更高层级的货币。一旦银行和做市商的资产负债表承受不住,平价断裂,危机就会爆发。
这实际上是对 Diamond–Dybvig (1983) 经典银行挤兑模型的推广。银行挤兑本质上是银行存款-法币现金这一层的平价崩溃。但在复杂的现代金融体系下,平价崩溃远不止发生在商业银行体系内。2007年夏天开始,美国资产支持商业票据(ABCP)难以续发,美国双边回购(bilateral repo)折扣率飙升,最终引向全球金融危机,这是ABCP和回购对现金的平价崩溃(Covitz et al, 2013; Gorton and Metrick, 2012);2008年9月雷曼破产后,美国货币市场基金Reserve Primary Fund 因持有雷曼商业票据跌破面值(break the buck),引发对整个优先型货币市场基金的挤兑——这是货币市场基金份额对存款的平价崩溃;2020 年 3 月,疫情冲击下美国国债遭遇抛售,而交易商资产负债表承接能力严重受限,国债现券—期货基差大幅走阔,是国债对现金的平价崩溃(Schrimpf et al, 2020; Duffie, 2020)。这些案例,无一例外,都可以看到不同层级货币平价崩溃的影子。
正因如此,他认为现代央行不能只做白芝浩(Bagehot, 1873)意义上的最终贷款人(lender of last resort),还必须在以市场为基础的信用体系中充当最终交易商(dealer of last resort),即在做市商退出时直接对资产双边报价,为平价托底。这是他《The New Lombard Street》(Mehrling, 2011)的核心论点,也成为了今天全球央行的广泛共识。
客观的说,以主流学术标准衡量,Mehrling并不算高产或高引的学者,其论文多发表在经济思想史和非主流期刊上,而"货币观"本身是一套建立在资产负债表会计恒等式上的概念框架,既没有形式化模型,也没有自己的系统实证检验(他本人也承认这一点)。但这并不妨碍他的《Economics of Money and Banking》成为过去十几年影响最大的金融经济学公开课之一,成为很多货币市场从业者和央行年轻研究员(包括我)的入门读物。可以说,Mehrling教授深刻改变了我们对货币——这一人类最习以为常的事物——的看法。
谨以此文纪念Perry Merhling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