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山天命行》之十四 孔子诞辰日，雪原归途

28号清晨，普兰的天意外地晴了。阳光洒在雪上，整个世界亮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我却不能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孔子诞辰日。

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千年礼乐归中周，万古衣冠拜素王。

我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面向东方，郑重地三拜。这个时刻，中原大地正举行着隆重的祭孔典礼，而我困在阿里高原的雪地里，只能以这一拜，遥寄对大成至圣先师的敬意。

夫人问我：遗憾吗？

我说：孔子是伟大的。可孔子距我们不过两千五百余年，伏羲呢？那是八千年前的先祖。伏羲一画开天，演八卦，定人伦，是中华文明的源头。而他和女娲娘娘，都是那场大洪水之后，从高处走下来的人。

我问夫人：大洪水来时，人们会向哪里走呢？对，会朝着世界屋脊走，全世界的人都会朝着世界屋脊走。我又问夫人：当洪水退去，人们又会往哪里走呢？是的，从高原一步步走向河谷、走向平原。所以我们在甘肃天水的河谷地带，海拔一千五百米左右的第二级台阶上，找到了伏羲文化的大地湾遗址。而更早的高处，就在我们脚下这世界屋脊的屋脊，阿里的圣山脚下。那才是华夏先民最早的家园。

今天的我们，早已忘记了这条从高到低的路，也忘记了先民们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我正讲着，盈盈来了。她还困在普兰，航班一再取消，整个人有些散乱。我们坐在阳光下，她说起自己的事：几个孩子的母亲，离了婚，生活像被撕成几片，不知道怎么收拾。

我看着她，只讲了一句话：解决你当前问题的根本，在《孝经》。

她一愣。我说：孝不是给父母看的，是和自己的根重新接上。你心里那根断了，孩子、婚姻、生活才会全都散掉。把根接回去，枝叶自然就直了。

她垂着眼，很久没说话。有些话，不必多，点到即是。

上午，我们决定返程。普兰机场的航班又取消了，尽管外面艳阳高照，雪一直在融化。我们计划先回巴嘎镇（塔尔钦）。联系的车辆却被堵在路上，迟迟不来。我带着夫人在大堂调整，“无极圈”刚画下去，门口便来了新客人——几位转山者，路一解封，第一时间赶到酒店。他们乘坐的是一辆高德网约车。我当即上前，谈定了送我们去巴嘎镇。

那是藏族司机牛哥，一个敦厚的中年人。他看了看外头化雪的路面，说：能走，但慢。

车一出普兰，我才真正看见了这座高原的另一层样貌。大雪过后的原野上，万物无所遁形。藏野驴三五成群，立在雪地里，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影子；偶尔有一只要翻越公路的，一定是公的，独自横穿，头也不回。成群的小鹿在公路上慌乱奔跑，两车一前一后夹住，它们便慌不择路地跳进几尺深的雪堆里，站在那儿犯傻，不知该往哪里去。

最多的是兔子，雪地里到处是它们蹦跳的踪迹。可也有让我和牛哥都沉默叹息的一幕：唯一通车的那条车道两侧，雪堆里躺着不少被连夜车碾压的兔子，小小的、僵硬的，像雪原上一颗颗被遗忘的标点。牛哥叹了口气，没说话，只是放慢了车速。

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藏族人的规矩，开车时，狼出现在你右边是吉祥，狐狸出现在你左边，也是吉祥。这样不管什么动物出现，都是吉祥。

我问：要是兔子呢？

他笑了笑：兔子不会报信，只会跑。

车在雪原上走了两个半小时。牛哥话不多，但极有智慧——什么时候让车，什么时候超过去，什么时候在雪堆中借一条路，他看得清清楚楚。这段路，平时只需要一个半小时，今天却被他稳稳地磨了过来。他说：雪天开车，急不得。跟念经一样，念快了，心就乱了。

到塔尔钦时，天已经暗下来。我约好了明天的车。可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明天我还得亲自开车上路。

晚上，在镇上休息。我给夫人说，很多人以为阿里一直是贫瘠之地，其实错了。我给她讲古格王朝。她放下茶碗，说：古格，竟然兴盛了七百多年，几代王城建在这阿里的土林之上，比拉萨还早啊。
是的，它不只是建了托林寺和科迦寺，还请过大译师仁钦桑布，开过无数次法会，和中原、印度、尼泊尔通商，黄金、茶叶、经卷、佛像，都在这里来往。七百年的故事，三天三夜讲不完。

我望着窗外渐深的夜色，忽然觉得，这一路走来，冈仁波齐只是序章。真正的圣山，在历史深处，在伏羲走过的河谷，在古格消失的土林，也在一只被雪埋住的兔子、一个普通的藏族司机、一个离婚母亲捧着《孝经》流泪的瞬间。

雪还在化。明天，路应该更好走了。

（人物虚实结合，仅供故事参考，不构成任何宗教、医疗或旅行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