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赛
26-10-16 13:48 微博认证:微博新知博主 科技博主 头条文章作者 微博原创视频博主

想赚钱、学经济学的人,其实可以先读一下子《史记·货殖列传》。

这篇文章写于两千多年前,讨论的事情却离我们很近。商品为什么会流通,钱为什么会流向某些地方,一个人靠什么积累财富,行情变化的时候该做什么,富人为什么容易获得更多机会,普通人怎样一点点攒出自己的家业。司马迁都留下了观察。

他写这些内容的时候,并没有先摆出一副道德先生的样子,教大家清心寡欲。他好像早就看明白了,绝大多数人都希望日子过得宽裕,想吃好一点住好一点,让家里人过得舒服一些。你可以讲许多大道理,却不能假装这份愿望不存在。

所以,他在文章开头就写了一段很有意思的话:

“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

大意是,治理社会,最好的办法是顺着人们的实际需求,让事情自然运转;其次是引导,再其次才是教化和约束。最差的办法,是硬要跟人性较劲。

这段话原本讨论的是治理之道,我读它的时候,却常常想到商业。

一个人若想从经济活动里赚钱,最该研究的事情之一,就是人们究竟想要什么。

人有需求,才会产生交易。有人需要吃饭,有人需要穿衣,有人需要从一个城市赶到另一个城市,还有人愿意花钱买一件其实并不怎么实用、却能让自己高兴半天的东西。需求有大有小,有些稳定,有些变化很快。做生意的人要是连这些都不肯研究,天天关起门来琢磨自己喜欢什么,生意大概也不会太好。

司马迁接着写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这句话今天常被拿来感叹世态炎凉,好像人与人之间只剩下利益关系。可如果放回《货殖列传》的上下文里看,它更像是一个朴素的经济学判断:人们为了各自的利益活动,社会也因此运转起来。

商人想赚钱,农民想收获,工匠想靠手艺养家,消费者想用合适的价格买到自己需要的东西。各自打着自己的算盘,最后才形成了庞大的交易网络。

这里面当然会有欺骗、贪婪和冲突,但不能因为有这些问题,就否认利益本身的作用。

这也解释了我为什么觉得,想增加财商的人,应该先读《货殖列传》,再去看那些讲投资技巧的书。后者经常急着告诉你怎么做,前者却会让你想清楚,钱为什么会以这样的方式流动。

一、司马迁早就发现,赚钱这件事,得先看懂供需

《货殖列传》里有一段话,值得反复看。

“故待农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

农民生产粮食,负责山林川泽资源的人提供原料,工匠把原料做成器物,商人再让这些商品流通起来。

司马迁用一句话,把一个经济系统里几种重要的角色摆在了我们面前。

粮食从田里长出来,不会自动变成城里人餐桌上的饭。木头可以做家具,矿石可以炼成金属,丝麻可以织成衣服,但要完成这些转化,需要加工、运输、交易和分配。每一环都有人付出劳动,也都有自己能赚到的钱。

一个地方的农产品卖不出去,未必是农民种得不好,也可能是加工能力不足、运输成本太高,或者消费者根本不知道那里有好东西。另一处地方缺少原料,也未必是当地人没有本事,有时只是资源禀赋不同,需要通过贸易弥补。

放到今天,情况其实差不多。

一个地方生产水果,一个地方拥有加工厂,还有地方聚集着零售渠道和消费人口。水果变成果汁、罐头或者高附加值的加工品,经过仓储、物流和销售,最后到达消费者手中。每一环赚多少钱,取决于它创造了什么价值,也取决于它需要承担多少成本和风险。

这也是为什么有些生意看起来不起眼,却能稳定地赚钱。它不一定处在产业链最显眼的位置,只要它解决了一个真实问题,别人就离不开它。

我一直觉得,研究商业不能只盯着最终售价。售价只是你看到的表面,背后还有原料、人工、运输、库存、损耗、资金占用和销售渠道。最后剩下的利润,才是真正属于经营者的东西。

司马迁紧接着指出,不同地区有不同的物产。山西有木材、竹子、谷物和玉石,山东沿海有鱼盐,江南有木材、姜桂及各种矿产,北方则有马、牛、羊和皮毛。

他是在描述当时的物产分布,却也顺手揭示了一个商业道理:财富往往从差异里生长出来。

一地有余,另一地不足,双方才有交易的理由。

如果两个地方拥有完全相同的资源、生产同样的东西、服务同一批消费者,交易的空间自然有限。反过来,如果一地擅长生产,另一地擅长加工,第三地拥有庞大的市场,彼此之间就会产生联系。

现代经济学谈分工、交换和比较优势,课程里有许多模型。司马迁没有这些术语,但他早就把现象看在眼里。

所以,想赚钱的人不妨养成一个习惯:走到哪里,都看看当地人在生产什么、消费什么,什么东西需要从外地运来,当地有什么东西能卖出去。

为什么同一种商品,在甲地很便宜,到了乙地就贵了?为什么有些行业集中在少数几个城市?为什么有些商人不自己生产,却能通过贸易做出很大的生意?

这些问题往下研究,碰到的都是经济学。

司马迁并不认为商人只是生产活动最后一个可有可无的环节。他写道,农民、工匠、商人各自发挥作用,商品便会流通起来,“各劝其业,乐其事,若水之趋下”。

他还注意到一个现象:“物贱之征贵,贵之征贱。”

东西便宜的时候,往往会出现价格回升的条件;东西贵到一定程度,又可能出现价格下跌的力量。当然,这句话不能被理解成所有商品都会自动回到原价,但它已经触及了供需关系与价格变化之间的联系。

一个地方的粮食如果丰收,供应增加,价格便可能下跌。价格跌到一定程度,农民的种植收益会受到影响,下一季的生产意愿也可能变化。等到供应收缩,市场价格又可能上升。

这就是市场里经常发生的事情。价格变化会改变人们的行为,而人们的行为又会反过来影响价格。

这类变化并不会因为谁讲了大道理就停止。

如果你打算做生意,或者想研究股票、商品期货,这个思路尤其重要。价格上涨时,究竟是需求真的增长了,还是大家一窝蜂地抢购?价格下跌时,是暂时的供需失衡,还是整个行业的需求都在萎缩?

看见价格,只是看见结果。能进一步追问背后的原因,才算摸到一点门道。

二、真正会做生意的人,懂得等,也懂得什么时候该出手

《货殖列传》里有两个人特别值得研究,一个叫范蠡,一个叫白圭。

先说范蠡。

很多人知道范蠡,是因为他帮助越王勾践复国,后来又泛舟江湖,成为传说中的富商陶朱公。可司马迁记载这段故事时,真正值得琢磨的地方,在于范蠡怎样把治国的经验转成了经营财富的方法。

越王勾践困于会稽之时,范蠡采用了计然的策略。计然讲了一套观察市场、判断物产和调节价格的方法,其中有一句话尤其出名:

“旱则资舟,水则资车。”

天气干旱时,反而要准备船;水患到来时,反而要准备车辆。

乍一听有点反常识。旱灾来了,谁还需要船?大水来了,车辆又能派上什么用场?

这句话的意思,在于提前考虑局势变化之后的需求。旱情严重时,船只可能需求低、价格便宜;如果以后水势转盛,水运的需求可能回升。洪水期间,车辆运输可能更有价值,提前布局的人就多了一分余地。

当然,现实中的灾害会给社会造成严重损失,市场也不一定按照一种固定周期变化。计然这段话的价值,不在于让人机械地背下买船买车的口诀,而是提醒我们,当前的冷热未必会持续,经营者需要预想下一阶段可能发生什么。

多数人盯着眼前的行情,做生意的人还得看看行情过去之后,市场会变成什么样。

粮食涨价,不能只问现在贵不贵,还要研究收成、库存、运输和未来的供应。某种产品突然流行,也不能只看销量增加,还得看看竞争者是不是正在大批涌入,热度过去以后,手上的存货会不会砸在自己手里。

你看,所谓商业判断,其实没有多少玄妙的东西。它需要对现实保持耐心,同时又要比现实多想一步。

计然还有一句话:“贵上极则反贱,贱下极则反贵。”

价格涨到高处,可能因为供应增加、需求减弱而下跌;价格跌到低处,也可能因为产能退出、供应减少等原因回升。

这里面包含着一种很重要的逆向思考。

大家都喜欢一样东西的时候,你得问问它究竟值多少钱,未来还有多少人愿意接着买。大家都不喜欢一样东西的时候,你也得看看,是不是因为眼前的困难遮住了它原有的价值。

但有一点要说清楚:逆向思考不等于逢跌就买。价格下跌,有时是暂时的恐慌,有时却是需求消失、商业模式失效,甚至企业已经失去生存能力。若只记住“跌多了就会涨”,很容易把抄底做成长期陪伴。

范蠡后来把这些道理用在经营上。他到了陶地,认为那里交通便利,是诸侯之间货物交易的中心,于是开始治产积货。

司马迁评价他:“故善治生者,能择人而任时。”

这句话可以拆成两件事:找对人,选对时机。

有合适的商品,还得找到可靠的合作伙伴;知道某种商品可能有行情,还得考虑什么时候进入、什么时候退出。商业机会从来不是孤零零地摆在地上的金币,它通常需要一套条件配合,才能变成真正的收益。

范蠡的另一个特点,是不把财富当成必须永远攥在手里的东西。司马迁写道,他在十九年间三次积累到千金,又两次把财富分给贫困的朋友和远近亲属。

这当然带着古代贤商传记的道德色彩,不过从经营的角度看,也能读出一点意思:一个人真正擅长的,可能并非守着某一笔钱不动,而是持续创造财富的能力。

钱会花掉,资产会变化,市场会换风向。要是一个人只在某个特殊阶段赚过一笔钱,后来再也没有办法重复,那么那笔钱究竟代表实力,还是代表运气,就很难说了。

范蠡的故事提醒我们,研究赚钱这件事,要观察结果,也要观察产生结果的方法。一次盈利不能证明全部能力,能够反复判断、调整和经营,才更值得研究。

再说白圭。

司马迁对他的评价很高,甚至写道:“天下言治生祖白圭。”

白圭最有名的经营原则,就是“人弃我取,人取我与”。

别人不要的时候,我考虑买进;别人争抢的时候,我考虑卖出。

这八个字在今天已经快成了商业格言,许多投资文章也会引用它。可我觉得,真想从中学到东西,不能只把它理解成低买高卖。

它背后至少有三件事情。

第一,你得知道别人为什么不要。是商品质量有问题,还是暂时供过于求?是消费者的偏好变了,还是经营者只是因为缺少现金,急着清仓?原因不同,买进之后可能面对的局面也完全不同。

第二,你要有自己的估价能力。大家嫌便宜的东西不一定值得买,大家愿意花高价争抢的东西也不一定贵得离谱。关键是你能不能独立判断商品的真实价值,以及它未来的供需变化。

第三,你得有等待的能力。

白圭不是站在街边,看见一件商品打折就塞进购物袋。他观察时节变化,研究粮食收成,在不同季节交换谷物、丝绸和其他物品。他的经营与农业生产的周期密切相关,也离不开对供需变化的判断。

司马迁还记下白圭的一句话:“趋时若猛兽挚鸟之发。”

时机来到时,要像猛兽扑击、猛禽俯冲一样果断。

这话说得很有劲。平时可以观察,可以等待,可以反复琢磨;等到你需要的条件已经具备,就不要因为犹豫,把机会白白交给别人。

这也是一些优秀交易员的主要特点。

不过,这种果断有一个前提,你得事先做过功课。如果一个人连商品值多少钱、买卖的风险是什么都不知道,突然看见行情上涨就冲进去,那不是白圭所说的果断,更像是赶集时怕错过便宜,结果连自己买了什么都没想明白。

白圭还讲究节制。他能够控制饮食,克制欲望,节省衣着开支,也让自己和办事的仆役同甘共苦。司马迁把这些细节写进传记里,显然是要说明,一个善于经营的人,不仅要有眼光,还得受得住日常经营的磨炼。

有些人学商业,特别喜欢研究高增长、高利润,却不愿意研究成本。他们会花大量时间寻找一年翻倍的机会,却不愿意花一个下午算算,一家店每个月究竟要卖多少东西才能保本。

这多少有点本末倒置。

一笔生意的毛利再高,扣掉租金、工资、损耗、物流、营销和资金成本之后,也可能没有多少剩余。库存周转慢,账面上有利润,现金却回不来;生意看起来很红火,老板却天天为支付货款发愁。

白圭的故事,至少提醒我们,经营能力不只体现在收入上,也体现在对支出、库存、时机和日常纪律的管理上。

司马迁记下计然的原则时,还有一句值得留意:“务完物,无息币。”

经营者需要保持货物品质,也要让资金流动起来。品质有问题的商品,不能只因为便宜就留下;资金长期压在货物里,也会丧失其他机会。尤其是容易腐败、过期或者迅速贬值的商品,囤积本身就带着风险。

翻译成今天的话,大概是:货要靠谱,账要算清,现金流不能断。

不管你做的是电商、实体零售,还是其他经营活动,这些事情都很难绕开。许多生意并非输在没有顾客,而是输在成本失控、库存积压和现金周转不灵。

三、想增加财商,先弄明白自己靠什么赚钱

《货殖列传》最让我感兴趣的地方,是司马迁并没有把所有人的致富道路写成同一种模样。

他写了靠冶铁起家的商人,也写了经营盐业的人;写了畜牧积累财富的人,也写了依靠地域资源和贸易网络发展起来的富户。后来还详细讨论不同地区的物产、生产方式和商业习惯。

这些人的共同点,是他们找到了适合自己的一种生财方式。具体怎么做,却因条件而异。

这就涉及另一个值得现代人认真想想的问题:自己究竟凭什么获得收入?

《货殖列传》里有一句话:

“无财作力,少有斗智,既饶争时。”

通常可以理解为,没有资本时,先靠劳动获得收入;积累了一些资本,就要更多依靠智慧;等到资本充足,经营的重点又会涉及时机和更大范围的资源配置。

这并不是说劳动者不需要智慧,也不是说有了资本就不必劳动。司马迁是在描述不同财富阶段的经营条件。

一个刚开始工作的年轻人,手里没有多少积蓄,能够拿来交换的主要是时间、精力和技能。他需要提高自己的工作能力,找到市场愿意付钱的技能,慢慢形成储蓄。

当他积累了一定资金,选择就会多一些。他可以学习经营,可以投资设备或门店,也可以通过更专业的知识提高收入。但这时的关键在于,怎样把已经积累的资源用得更有效。

再往后,资金规模增加,资金投向哪里、如何安排期限、怎样分散风险、什么时候保留现金,就会成为更重要的问题。

当然,现实中的财富积累并不总是按这条路径推进。有人靠技术创业,有人继承资产,有人通过专业知识获得高收入,也有人遭遇失业、疾病和家庭开支而重新积累。古代这句话不能成为衡量每个人的标准,更不能简单理解为只要勤劳就一定致富。

但它至少提供了一个很实用的思路:在考虑怎样赚钱之前,先判断自己手上有什么资源,以及这些资源能够解决什么问题。

有些人明明擅长某个专业,却整天想着研究自己并不熟悉的金融市场;有些人已经有了稳定的主业收入,却急着通过高风险投资改变人生;还有一些人连自己的成本和现金流都没有算清楚,就开始讨论商业帝国。

人总是容易对远处的机会产生兴趣,对手边已经拥有的能力反而缺少耐心。

司马迁写商人,倒没有那么多玄妙的包装。他会写这个人靠什么起家,写他在哪里经营,写他如何利用当地的资源,也写他怎样通过交易扩大生意。

例如,卓氏一家原本在赵地从事冶铁,秦灭赵后被迁徙。其他人忙着挑选距离近、条件相对方便的迁居地点,卓氏却看中了临邛一带的资源和市场条件,最终在那里经营冶铁,积累了大量财富。

这个故事的关键,并非鼓励大家遇到困难就一定要远走他乡,而在于卓氏没有只看眼前的安置条件。他想的是,到了那里以后,自己能做什么,那里有什么资源,什么地方更适合自己的生意。

同样一份能力,放在不同的环境里,可能产生截然不同的收益。

一个人做同样的工作,在不同地区面对的市场需求、客户预算、竞争环境和生活成本可能有很大差别。一个商人把店开在客流稀少的地方,与把店开在目标顾客聚集的地方,经营结果自然可能不同。

这就是为什么商业判断总要把人和环境放在一起看。

你有一项技能,市场上有多少人需要?你能提供多好的服务?别人是否容易替代你?客户愿意付多少钱?要把服务交付给客户,需要承担多高的成本?这些问题,远比单纯地问一个行业是不是风口,更接近赚钱这件事的实际。

司马迁对经营活动还有一个相当务实的判断。他写道:

“本富为上,末富次之,奸富最下。”

这句话可以从古代农业社会的语境来理解。靠生产和长期经营积累财富,是他更看重的路径;从贸易等商业活动中获取财富,次之;靠不正当手段聚敛财富,则处于最末。

我们今天不能简单沿用古代对农业、商业的等级划分。现代社会的生产、技术、服务和贸易早已交织在一起,一家软件公司、一家工厂、一家物流企业,都可能通过解决不同的问题创造价值。

但这句话仍然有一个很实在的cue:赚钱的方式有区别,钱从哪里来、能不能持续,也有区别。

一个人靠提高效率、改善产品、满足需求而获得收入,和一个人靠欺骗客户、侵占他人利益来赚钱,当然不是一回事。前一种生意可能随着能力积累而发展,后一种却可能因为监管、法律和信用问题付出沉重代价。

还有些收益来自一时的信息差或市场情绪。它们未必天然不正当,但要判断这种收益能够持续多久,必须研究信息差是否还在、竞争者是否正在增加,以及风险有没有被价格掩盖。

这些问题放在做生意上有用,放在个人投资上也有用。

如果你买入一种资产,仅仅因为相信下一位买家愿意出更高的价格,那么你需要弄清楚,究竟有什么理由支撑下一次上涨。假如你买的是一家企业的股票,就要研究企业的盈利能力、现金流、负债和估值;如果你参与商品投资,则还要分析供需、库存、生产成本和市场预期。

《货殖列传》不会替你完成这些计算,但它能让你形成一个习惯:每当看到财富增长的故事,都要追问,这笔钱究竟是怎么赚来的。

这比盲目模仿一个成功者,靠谱得多。

四、读《货殖列传》,还得看懂财富背后的环境

读到这里,有些朋友可能会问:司马迁都讲了这么多赚钱的办法,照着学,是不是就能发财?

显然不是。

《货殖列传》里的富商生活在两千多年前,他们面对的法律、交通、生产技术、金融工具和社会结构,与今天差别很大。现代人不能把古代商人的一次成功,直接变成当下的投资建议。

不过,这篇文章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优点:司马迁知道,一个人的财富并不完全由个人决定,他所处的环境同样重要。

他花了很大的篇幅描写汉代各地的风土、物产和经营活动,甚至有点地域歧视哈哈哈。为什么有些地方商业兴盛,有些地方以农业为主?为什么某些城市聚集了商人,而另一些区域更多依赖畜牧或地方物产?在他看来,这些差异与交通、资源、人口、消费习惯都有关系。

这相当于提醒读者,财富不能脱离具体环境来研究。

今天,一个行业能够迅速发展,往往涉及消费者需求、技术变化、资本投入、人才供给、监管政策和基础设施等多种条件。某个地方为什么能聚集某类企业,某项技术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商业化,某种商品为什么突然被市场接受,背后都不只有一个原因。

如果只盯着成功企业最后呈现出来的利润,很容易忽略它所依赖的产业条件。

同样,假如某个行业过去十年增长很快,也不能推导出它未来十年必然继续高速增长。市场规模、竞争格局、政策环境和消费者偏好都会变化。昨天最赚钱的生意,到了今天,可能已经变成竞争最激烈的生意。

这也让我想起司马迁对财富与地位关系的观察。

他写道:“人富而仁义附焉。富者得势益彰,失势则客无所之。”

人有了财富,往往更容易得到关注、尊重和人际关系方面的便利;一旦失去财富和地位,原先围绕着他的人,也可能逐渐散去。

这话有一点冷,但并非毫无道理。

财富会带来选择权。一个人手里有积蓄,遇到不合适的工作时可以考虑离开,发现值得投入的机会时可以承担一定风险,家里遇到意外时也更有余地。

对经营者而言,资金充足还意味着能够等待客户付款、调整经营方向、吸收短期亏损,或者承受一段时间的市场变化。手里没有现金的人,哪怕知道某个机会值得等待,也可能因为眼下的开支,不得不在最不合适的时候退出。

所以,积累财富的意义,并不止于账面上的数字。它还关系到一个人有多大余地安排自己的生活。

司马迁也写的很明白,财富本身并不能替人解决所有问题。一个人过去赚过很多钱,并不意味着他永远正确,周围的人愿意接近他,也不代表每段关系都牢靠。

这也是学习财商时需要保持的分寸。要重视钱,因为钱关系着生活;也要看清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不要因为追逐财富而丢掉判断。

真正值得积累的,是财富、能力和判断力之间能够相互支撑的关系。

手里有钱,却不懂得管理风险,可能很快失去;有能力,却不知道市场需要什么,容易徒劳忙碌;看见机会,却没有足够的资金、经验和耐心,也未必能把机会变成收入。

读《货殖列传》,就是在看这些关系怎样发生。

司马迁没有把所有商人都写成高尚的人,也没有把所有财富都说成可疑的东西。他认真观察人们怎样生活,怎样交易,怎样致富,又怎样受到环境的影响。在这一点上,他比许多只会赞美勤劳、鄙视逐利的说教更接近真实的经济生活。

我觉得,这正是这篇文章值得今天的人反复读的原因。

如果你是刚开始工作的年轻人,可以从中思考自己的技能怎样变成收入;如果你准备创业,可以看看商品、市场、地点和时机之间有什么关系;如果你已经开始投资,可以借它提醒自己,价格变化背后有供需,盈利背后有条件,成功故事背后还有具体的经营过程。

读完以后,你未必能马上找到一个赚钱的机会。不过,下次有人告诉你某个行业能发财、某种资产必然上涨,或者某个商业模式可以轻松复制时,你至少多了几件值得追问的事:需求究竟在哪里?利润是怎样形成的?别人为什么愿意付钱?风险落在谁身上?这个机会依赖什么条件,又可能在什么情况下消失?

这些问题,司马迁没有替我们全部回答,但他早就告诉我们应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想赚钱的人,确实应该读读《货殖列传》。

它没有一套保证致富的秘笈,也不会教你用几个指标预测明天的价格。它只是把两千多年前的人间买卖摆在你面前,让你看看,财富怎样在人们的需求、劳动、交换和判断中慢慢形成。

钱一直在流动。人们也一直在寻找更好的生活。

能看懂这两件事之间的关系,财商才算真正有了一个起点。

发布于 山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