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荣已经死了 广告还在播放:The Avalanches - No Bad Memories(2026)
电视广告是一种非常混账的东西。
一个人坐在电视机前,上一秒还在听某款汽车对于速度与自由的热情赞美,下一秒就被碳酸饮料的开罐声和欢快的广告歌轰炸,紧接着又是一台电子游戏机,扯着嗓子宣布自己即将彻底改变人类的娱乐生活。每一个广告都拥有完整的审美设计,每一种商品都试图成为世界的中心,没有谁愿意把注意力留给前一个,也没有谁需要替下一个考虑。它们拥有各自独立的旋律、节奏、色彩和情绪,唯一共享的目标,就是在最短的时间里,以最高的效率占据你的感官。
在商业广告的世界里,从来没有什么礼让的美德。
这就是我听完The Avalanches第四张录音室专辑《No Bad Memories》之后,最直接的感受。
烦躁。
一种非常特殊的烦躁。
这当然不带什么贬义。事实上,《No Bad Memories》是一张相当好听,娱乐性极其充沛的唱片,只不过它所提供的快乐并不轻松。旋律刚刚建立起自己的秩序,节奏就被突然抽走;一段温暖的旧唱片采样还没来得及充分展开,另一套完全不相干的电子音色便毫不客气地闯了进来。广告、电子游戏、电脑提示音、Soul、Funk、Disco、Footwork、DnB、Glitch,以及各式各样年代不明的旧录音,被塞进一张拥有31首曲目的唱片里,彼此碰撞,互相争抢。整张专辑听下来,几乎没有什么令人感到从容的时刻。
对于The Avalanches而言,庞杂当然算不上新闻。2000年的《Since I Left You》早已将采样音乐的拼贴能力推到了近乎令人匪夷所思的程度,随后《Wildflower》继续发展那种由旧录音、童年回忆与迷幻流行乐共同构筑的声音世界,《We Will Always Love You》甚至为碎片化的材料赋予了相当明确的忧伤与宇宙叙事。这些作品无论多么拥挤,总能在繁复的声部中辨认出某种具有连续性的审美秩序。不同年代的音乐、广播残片、陌生人声、环境音效,被重新编排成一个可以进入、停留,甚至愿意反复返回的世界。
《No Bad Memories》却显得格外散漫。
它似乎懒得再替每一段声音寻找周全的相处之道,索性将那些本来就不需要彼此负责的材料,以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直接扔到一起。声音之间未必拥有天然的亲缘关系,也不需要为了整体的和谐而改变各自的性格。它们继续保持陌生,继续各说各话,继续互相干扰。
广告与广告之间,本来就不需要什么内在的审美逻辑。
但广告这种东西,一方面是脱离整体的审美暴力,另一方面却也是一种极其典型的经济上行的声音。
仔细想想,商业广告究竟有多么热爱未来。
更先进的技术、更便利的生活、更丰富的娱乐、更令人羡慕的身份,以及某种只需要完成购买就能够立即兑现的幸福。广告永远不知疲倦地向你宣布,还有更多,还有更新,还有更好的东西正在到来。
它的语气天然拒绝停滞,需要明亮的旋律、充满活力的节奏、不断上扬的情绪,需要所有商品都显得迫不及待、蓄势待发,仿佛整个世界正处在一场永不停歇的商业扩张之中。
单独看,每支广告都可能俗气、夸张、喧哗,甚至具有相当强烈的审美侵略性。但当无数广告同时构成一个时代的声音环境,这种毫无节制的喧闹,反而成了物质丰裕、经济增长与消费乐观主义最鲜明的感官表征。
一种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正在繁荣的富足。
The Avalanches显然十分迷恋这种声音。
只不过,到了2026年,如果一位音乐人还想通过旧广告、消费电子、商业背景音乐和过时的数字媒介来建立自己的音乐美学,他首先必须面对一个非常尴尬的问题:
这套东西早就被别人玩过了。
而且玩得相当彻底。
最无法绕开的名字,当然是Oneohtrix Point Never。
OPN像是在建造一座虚假的塑料天堂。
消费主义的废墟,被重新包装成了消费主义的商品。
至于虚构品牌与音乐生产的结合,QT早在2014年就已经提供了一个更加激进的案例。“Hey QT”围绕DrinkQT建立的整套流行音乐、商业广告与艺人形象,几乎取消了音乐作品和商业产品之间的界限。这个原本虚构的饮料后来甚至真的被制造出来。音乐与商品共同成为一套可以被观看、聆听和购买的表演。
相比之下,The Avalanches在《No Bad Memories》中制作虚构饮料El Dorado、游戏主机Superfun!、数字记忆档案公司Takumi Digital Archives,再为这些不存在的品牌设计宣传影像、广告声音和商业语言,实在谈不上什么观念上的首创。
如果仅凭这些商业包装,就认为他们重新发明了消费主义美学,未免有些小看过去十几年电子音乐人的创造力。
那么,当旧广告、过时电子设备和消费文化的声音残骸已经被反复使用、分析、解构,甚至重新出售之后,The Avalanches究竟还能变出什么花样?
他们决定重新开张。
OPN喜欢端详那座塑料天堂已经失效的模样,The Avalanches这次却干脆打开所有商店的灯,让每一个柜台同时营业,让每一台电视重新播放广告,让每一种商品再次兴高采烈地推销自己的美好。
他们甚至没有兴趣揭穿这座天堂的虚假。
OPN倾向于把昔日的繁荣变成一座供人凭吊的景观,The Avalanches则把它重新建造成一场狂欢。
那些早已过时的商业声音,又开始表现得像自己仍然拥有未来。
这种情感姿态与专辑的创作动机相当吻合。经历了《We Will Always Love You》相对忧伤、内省的情绪之后,Robbie Chater与Tony Di Blasi最初只想做一张轻松、快乐、充满派对气息的唱片。他们甚至计划只做八到十首歌曲,也没打算建立什么复杂的概念。后来项目不断膨胀,广告、声音商标、电子设备提示音与虚构商业品牌纷纷加入,最终发展成今天这副模样。
而Chater对于广告的态度,也远没有某些反消费主义艺术作品那么义正词严。他当然知道广告在推销不切实际的美好生活,知道那些商业语言如何从童年开始塑造人们对于幸福的想象,但他同样真诚地喜爱这些广告的色彩、旋律,以及它们所携带的快乐记忆。
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
一个人当然可以知道商业广告在胡说八道,同时仍然觉得它的配乐真他妈好听。
所以,《No Bad Memories》几乎从一开始就表现出一种毫无负担的兴奋。The Avalanches没有急着替旧商业声音安排道德审判,也不打算把所有采样处理成一片需要被反思的废墟。他们希望这些东西重新发挥最原始的刺激功能:吸引注意力,制造欲望,让人兴奋,让人快乐。
最聪明的地方在于,他们还把广告争夺注意力的方式,直接搬进了音乐。
除去短暂的“bd-r”,“Together”几乎是一个效率高得有些狡猾的开场。
诺基亚经典声音标识出现的瞬间,听众就已经被校准到千禧年消费电子、旧式技术乐观主义与商业媒体的记忆系统中。这种声音甚至不需要完整旋律,只要几个音符,就足够唤醒一整个年代。
随后,极具脉冲能量的低频、单调却相当有效的高频电子单音、儿童合唱与童声演唱,共同制造出一种阳光普照般的兴奋。它的快乐相当直接,没有什么迂回曲折的情绪铺垫。
请入场。
但就在律动建立起来之后,十几秒的“Xerox Altalink B8055”突然横插进来。池田亮司参与的这一短促片段,听起来像一张被严重损坏的黑胶唱片,在反复搓动与卡顿中失去了正常的播放能力,同时又带着非常鲜明的数字故障质地。仿佛两种媒介时代的错误声音突然叠在一起。
它完全不考虑“Together”刚刚营造了什么气氛。
然后,“I Give Everything I Have 2 U”又接过了这场轰炸。
老Soul录音被裁剪成具有清晰旋律Hook的采样材料,保留着原始演奏的弹性、年代感与自然律动。Loaded Honey的参与,又让这种复古趣味与当代英国舞曲的制作语言自然衔接。
但这首歌真正精彩的部分,发生在节奏突然收紧的那一刻。
BPM根本没有改变。
原本还沿着旧Soul节奏自然流动的音乐,突然进入一段高度密集、短促、机械的采样重复。声音仿佛被一只机器猛地攥紧,具有弹性与呼吸感的旧录音被切割成一组组精密触发的颗粒,律动的运动方式瞬间发生改变。原来相对模糊、温暖的Lo-fi采样质地,在这里突然变得异常清晰、规整,几乎带着一种痉挛式的电子兴奋。
同样的速度,身体却被突然换进了另一套节奏空间。
这让我想起Jamie xx最擅长的采样重组:通过短促切片、精密重复与新的节奏安排,使旧录音获得一种原本不存在的身体运动。
真正与Jamie xx合作的“Every Single Weekend”,则让这种审美亲缘变得更加有趣。这首歌在2024年的《In Waves》中,就已经以短暂过场的形式出现过。如今重新展开成一首完整作品,几乎从节奏型、旋律到声音材料的组织,都散发着相当鲜明的Jamie xx气味。
甚至很难简单地区分哪些声音属于The Avalanches,哪些结构来自Jamie xx。两人的音乐语言已经在很大程度上共享着同一种采样趣味,而Jamie xx又曾公开谈及《Since I Left You》对自己的深远影响。
曾经深受The Avalanches启发的音乐人,如今把已经发展成熟的个人语言,重新带回The Avalanches的唱片。
歌曲后半段还混入大量开易拉罐、倾倒碳酸饮料的声音,以及模糊的广告播报。商业广告直接进入音乐的听觉表面,和节奏、旋律一起构成娱乐内容。相应的MV干脆拍摄了一场饮料广告的试镜,将音乐、广告制作、演员表演与虚构商品的宣传全部搅在一起。
连饮料被消费时发出的声音,都能顺手抓来跳舞。
当然,The Avalanches的娱乐性远不止高密度的采样切片。
“All The Time In The World”让我想到Mint Royale与Bent早期那种清亮、轻巧、略带古怪的复古趣味。普通的电子节奏之上,是一些非常短促、仿佛从旧歌舞片或者Easy Listening录音里掐出来的声音碎片。它们像是一段老弦乐录音中被截取的高音,轻轻浮在音乐表面,既明亮,又带着一种略微褪色的颜色。
“All The Time In The World”同样拥有这种味道。没有什么复杂得令人瞠目结舌的节奏技术,采样本身已经足够迷人。
知道什么声音值得留下来,有时候比知道怎样折腾它更加重要。
“Can't Get Over Losing You”则将这种老派Soul趣味发展成了一首极其漂亮的流行歌曲。旋律Hook清楚、朗朗上口,Portraits of Tracy的参与又让采样与当代人声之间的关系显得格外自然。几乎没有什么理解门槛,一听就知道好听。
但我最喜欢的反而是它的底鼓。
一种异常扁平、粘稠,几乎没有多少空间纵深的音色。
通常的底鼓是“咚咚咚”,每一次击打都会带着一定的低频体积、共振与衰减,而这首歌的底鼓却更接近“突突突”。声音几乎被整个压扁,没有什么自然延伸的余地,一次又一次短促地贴着音乐的前景向前推进。
漂亮、流畅的Soul旋律下面,垫着这么一套略微粗粝、被压实、缺乏立体共振的节奏。
粘稠得很。
采样音乐的魅力,往往就藏在这些很难用流派标签说清楚的细节里。
到了“Vida”,整张唱片又突然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热烈的Soul、Funk采样与Erick the Architect的说唱结合在一起,令人联想到七十年代阳光灿烂的加利福尼亚。铜管、律动、老派黑人流行音乐与街头娱乐气息,共同制造出一场想象中的露天派对。
可就在你逐渐适应这种情绪的时候,“Paradise Island”突然闯了进来。
毫无道理,毫不客气。
更过分的是,“Paradise Island”只有短短二十多秒,紧接着出现的“Unicorn Quest™”也不过四十多秒。后者又是池田亮司参与的数字Glitch,带着极其鲜明的电子游戏故障感,曲名甚至直接来自乐队虚构商业世界中的电子游戏产品。
一首完整的采样说唱、一段突然插入的声音事件、又一段游戏化的数字故障,然后才是“Far Away”那种清爽流畅的Drum & Bass。
听众仿佛正在被一个异常兴奋的节目主持人带着四处乱跑。上一秒还是街头派对,下一秒便被拖进一场莫名其妙的电子游戏广告,刚刚开始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另一个节目又已经开播。
但“Far Away”本身却相当漂亮。快速的DnB碎拍持续向前滚动,钢琴与弦乐采样轻轻浮在上面,再加上近乎自言自语的念白人声,让整首歌获得了一种异常清爽的听感。
节奏跑得飞快,声音却可以如此轻盈。
不过,《No Bad Memories》真正令人疲劳的地方,还藏在这些完整歌曲之间。
传统流行专辑当然也会安排Interlude。短暂的过场可以连接不同的音乐情绪,也可以在强烈的节奏之后为听众提供一点喘息的空间。
The Avalanches这次显然没有打算这么体贴。
整张唱片里,那些承担主要旋律与节奏功能的长曲,往往高能、密集,声音被推得很靠前。来自不同时代的采样层层叠叠,却未必建立出多少前后纵深。旋律、低频、人声和旧录音,几乎同时挤在听众面前,维持着一种持续的前景化刺激。
反而是那些短促的Glitch、广告残片、电子噪声与模糊播报,经常拥有更鲜明的空间感。
它们缺乏稳定的节奏网格,声音之间也未必存在明确的旋律关系。某台机器突然开始运转,一个陌生人在远处说了几句话,一段商业广告被莫名其妙地插入,随后又是一阵数字故障,切断了刚刚建立起来的声音环境。
空间突然打开,音乐却变得更加吵闹。
当一首具有稳定节奏的歌曲持续进行时,身体会逐渐适应它的律动,耳朵也开始对旋律、节拍和声部之间的关系形成预期。那些无节奏网格的声音事件却在这种预期刚刚建立起来的时候突然出现,迫使听众重新辨认另一套完全不同的声音关系。
声音可以变得更稀疏,听觉负荷却没有因此降低。
局部空间越开阔,整张唱片反而越显得拥挤。
这让我想到商业电台里那种异常聒噪的DJ。
你正在听一首相当好听的舞曲,刚刚进入律动,DJ却突然把音乐截断,跳出来叽里咕噜地说上一大堆话,顺便插播几条广告、几声电子音效,然后又毫不客气地放起下一首歌。
你当然可以说这个DJ很烦。
但如果没有这个喋喋不休的家伙,整档节目可能还真就少了那么一点热闹。
所以,《No Bad Memories》听下来并不轻松。它的短片段会不断撤走已经建立起来的节奏秩序,将听众扔进另一套陌生的声音环境。等你刚刚开始适应,下一首歌又来了。
这与通常所说的张弛有度相去甚远。
更有趣的是,这种听觉上的粗暴,几乎完整继承了商业广告争夺注意力的方式。电视广告不会因为前一个节目已经足够吵闹,就决定让接下来的三十秒安静一点。它需要更加鲜明、更加兴奋、更加迫切,最好在观众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就已经把下一件商品塞进他们的脑子里。
而《No Bad Memories》仿佛把这种竞争机制直接移植进了曲目编排。
大量完整歌曲提供稳定而密集的娱乐快感,短促的声音事件则不断打断它们已经建立起来的律动。彼此陌生的声音材料,无须经过什么精心铺垫便可以直接相遇。
这也让它与《Since I Left You》的差异变得格外清楚。
《Since I Left You》能够让大量互不相干的采样,最终汇聚成一个具有完整生命的音乐世界。《No Bad Memories》则更愿意放任那些差异继续活跃,让声音的不相容性成为作品的主要娱乐机制。
它们本来就不应该属于彼此。
所以才好玩。
当然,这种制作方法并不能保证每一个短促片段都拥有值得反复聆听的价值。某些旋律刚刚展开就被截断,确实令人遗憾;如此规模的声音轰炸,也未必总能维持同样程度的新鲜感。
但如果一张唱片已经拥有“Together”“Every Single Weekend”“All The Time In The World”“Can't Get Over Losing You”“Vida”“Far Away”这些好歌,我实在没有兴趣因为它过于热闹而扣掉多少分数。
更何况,这场狂欢到了最后,居然还有一个相当漂亮的退场。
经历前面长时间的广告轰炸与高能舞曲之后,《No Bad Memories》的后段逐渐慢了下来。声音的空间开始拉宽,那些紧紧贴在听众面前的声部重新获得了更为舒展的距离感。千禧年消费电子气息的合成器、电脑音色与复古数字质地,开始更加频繁地成为主角。
同名曲“No Bad Memories”很容易让我想到Daft Punk《Discovery》中那些速度偏慢、带着夜色感的作品,尤其是“Something About Us”“Nightvision”那种柔和、略带朦胧的电子浪漫。
而人声采样的处理,又让我想起“Face to Face”。旧录音被拆解成极其短促的人声音节,再重新拼接出新的旋律。那种对于细小声音颗粒的精密安排,使一段原本属于过去的录音,获得了一种极其人工化、却又异常温暖的电子光泽。
“Our Love Is Alive”则在这一阶段继续提供明亮而饱满的舞曲能量。Suzanne Ciani的出现尤其有趣。这位电子音乐先驱曾经长期参与商业声音设计,甚至为可口可乐创造过经典的电子声音标识。The Avalanches采样了她在儿童科普节目《3-2-1 Contact》中演示合成器的录音,让她对于声音如何叠加、融合的解释,直接成为歌曲的一部分。
一群以采样拼贴闻名的音乐人,把另一位电子音乐先驱关于声音融合的讲解,又做成了一次采样。
挺会玩的。
但到了“Total Recall”,音乐开始滑向一种更加古怪的状态。
它听起来就像是把Wendy Carlos扔进了一场电脑故障。
那种带着早期合成器未来主义、电子古典音乐与古老科幻电影气息的声音,被放进一套千禧年数字设备的运行环境中。原本具有完整、庄严甚至优雅轮廓的复古合成器音色,开始遭遇各种突兀的电子干扰。它又有些接近Tangerine Dream式缓慢展开的电子空间,只不过这里的机器显然运行得不太正常。
音乐似乎终于不再急着把所有听众拉回主舞池。
它更像是狂欢之后的一间Chill Out Room。
最猛烈的低频渐渐远去,房间变得宽阔,灯光开始昏暗,合成器的音色在四周缓缓扩散。
可这间休息室的墙壁上,还在不停闪烁各种数字故障。
广告随时可能重新响起,某台机器还在后台运行,电子信号继续进行着各种莫名其妙的活动。
舞会快结束了。
制造这场舞会的商业机器还没下班。
“Final Credits (Loaded Honey Version)”又把前面“I Give Everything I Have 2 U”的音乐材料重新带了回来。在经历了大量风格切换之后,一段熟悉的声音终于再次浮现,像是提醒听众,这场过于漫长的娱乐节目已经接近尾声。
然后,细野晴臣参与的“The Pavements Light”出现了。
这首歌简直妙得不可思议。
它让我想到千禧年电脑上那种水族箱屏幕保护程序的背景音乐。
几条颜色鲜艳的热带鱼,在幽蓝色的虚拟海水中缓缓游动,背景是一片由早期三维建模技术制造出来的珊瑚礁。气泡不停上升,灯光穿过看上去既真实又异常塑料的水面,所有东西都以一种极其廉价、温柔、没有任何危险的方式缓缓运行。
一种由消费电子产品替你制造的宁静。
甚至带着一点幼稚,一点傻乎乎的可爱。
但这种人造环境的声音气质,与整张唱片的商业技术趣味建立了异常自然的联系。那些曾经用于推销未来的电子声音,如今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模拟一片水、一群鱼,以及某种不需要离开电脑桌就能获得的虚拟闲适。
这当然也很符合细野晴臣长期以来对于环境音乐、商业背景音乐、电子玩具和人造异国情调的兴趣。
更精彩的是最后那段采样。
经过整张专辑大量切割、截断、拼接与打乱的声音材料之后,一段来自爵士标准曲“Skylark”的旧录音,相对完整地浮现出来。
它没有被急着切碎,也没有立刻让位于另一个广告。
那段旧录音就这么缓缓展开,随后混响不断扩大,声音原本清晰的轮廓逐渐被空间吞没,最终弥散成一片柔软、模糊的余韵。
然后,一个极短的、听起来像电脑关机的罐头音效响起。
结束了。
这个音效的具体出处目前还没有被准确确认,但它在听感上的效果实在太漂亮了。
一开始,“Together”用诺基亚的声音标识把听众带进千禧年的消费电子记忆。经过一整张唱片的商业广告、电子游戏、电子舞曲与数字故障,最后却由这么一个短促的人造声响,宣布整场狂欢结束。
没有什么气势磅礴的终极高潮,也没有关于生命、死亡与记忆的隆重告别。
一段逐渐弥散的旧录音。
一个短促的电子音效。
到此为止。
而2026年的现实当然还在继续。
《No Bad Memories》所迷恋的那些商业广告、消费电子与旧式未来主义,原本都属于一个曾经对物质增长和技术进步抱有更充分信心的世界。它们向人们许诺更多的商品、更美好的生活、更丰富的娱乐,以及一个仿佛永远不会停止改善的未来。
但今天的现实,很难再如此轻易地兑现这些许诺。
尤其经历了全球金融危机的长期余波、大流行病,以及此后持续的经济与社会不确定性,经济增长与普通人对于生活改善的信心之间,早已出现相当复杂的裂缝。生活成本、住房压力、收入预期,以及挥之不去的现实焦虑,使商业广告中那种兴高采烈的未来想象,很难再被毫无保留地接受。
The Avalanches可以重新播放繁荣,却无法重新生产繁荣。
那些旧广告当然还可以让人兴奋,可支撑它们的社会条件,已经发生了改变。
昔日繁荣的声音,如今成了可以反复播放的娱乐材料。
但我觉得,这里还有一个更加有趣的问题。
为什么当现实越来越不妙,人们反而可能越来越需要快乐?
我们经常习惯于让某个时代的艺术作品,为那个时代的社会情绪承担解释责任。经济萧条,音乐就应该阴郁;社会失序,艺术就应该焦虑;现实越是糟糕,娱乐文化就越应该表达失落、愤怒与反抗。
可人们真的会永远对衰败感兴趣吗?
有时候,人们愿意反复欣赏那些关于末日、荒凉与未来失效的艺术作品,正因为自己与灾难之间仍然存在着一定距离。现实中的不幸还能够被整理成一套漂亮的声音或视觉语言,供人观看、反思,甚至迷恋。
但当危机真正进入日常生活,而且迟迟没有结束,人们未必还愿意把仅剩的娱乐时间继续交给痛苦。
这让我想起2020年前后那场声势浩大的复古Disco回潮。
《Future Nostalgia》《What's Your Pleasure?》《Róisín Machine》《Disco》等作品,共同形成了一幅相当醒目的流行音乐景观。许多作品早已在疫情暴发之前开始制作,但最终改变的现实,使这些歌曲突然拥有了另一种被需要的方式。
现实中的夜店纷纷关闭,社交活动受到限制,人与人之间的身体接触变得困难,流行音乐却到处都是跳舞、狂欢、肉体快乐与复古Disco的享乐想象。
现实中的舞池消失了,人们却在音乐里拼命重新制造舞池。
这种反差几乎带着一点荒诞。
当然,七十年代的Disco文化本来就与经济困境、都市危机和边缘群体对于娱乐空间的争取有着密切关系。舞池从来不只属于经济繁荣时期,它也可以在人们无法从现实中获得足够自由与满足的时候,变得格外重要。
一个人每天都必须和生活中的困境周旋,难道到了听音乐的时候,还必须继续接受一轮关于现实苦难的思想教育?
有时候,跳舞就是跳舞。
你可以对现实的恶劣处境拥有非常清楚的认识,同时仍然想听一首轻松、俗气、欢快得不讲道理的歌。
两者根本不冲突。
我甚至觉得,当人们还能够对灾难保持某种审美距离时,往往很愿意把衰败、失落和停滞制作成漂亮的艺术。一座漂亮的废墟,可以让人流连忘返。
但当真正糟糕的事情已经发生,而且久久没有结束,人们可能连那些废墟都不愿意再看了。
说到底,真的已经坏得不能再坏时,大家就要开始吃糖了。
而The Avalanches这张《No Bad Memories》,就是一颗相当甜、相当吵闹,而且包装得极其花哨的糖。
它并不负责重建经济,也不需要为2026年的现实提供任何精神救赎。The Avalanches对于旧广告的迷恋,可以仅仅属于他们自己;听众从中获得的快乐,也完全可以只是一段真实而短暂的娱乐经验。
音乐让你兴奋,世界也未必因此好起来。
所以,《No Bad Memories》在某种意义上,依然是一件关于热闹旧时光的观赏品。
观赏品又怎么了?
我越来越厌烦今天某些娱乐作品那种快乐得不纯粹的姿态。
明明就是想让人跳舞,却非要在里面偷偷上一课;明明只是制作了一颗糖,却恨不得在包装纸上印满疗愈、反抗和自我解放。仿佛纯粹的娱乐是一件不够体面的事,必须替自己找到一个更加严肃、更加正确的理由,才能理直气壮地邀请听众进入舞池。
做舞曲就一定要谈反抗,做狂欢就必须谈疗愈,做享乐主义的流行音乐还得附上一份关于自我解放的声明。
真够累的。
音乐当然可以承载政治、文化与身份表达,也可以拥有极其复杂的社会意义。但这些意义是否真的存在于作品之中,完全取决于音乐本身。强行将娱乐改造成一项社会事业,有时候只能暴露出创作者与评论者对于纯粹快乐的羞耻感。
好像不替快乐找到一个足够高级的理由,快乐本身就低人一等。
《No Bad Memories》当然拥有关于商业声音、记忆和消费文化的概念基础,但它真正出色的地方,仍然在于那些漂亮的采样、精密的节奏、令人惊喜的声音选择,以及一场被制作得异常复杂的感官狂欢。
它明知道商业广告里那些美好生活的承诺并不可靠,却仍然真诚地喜爱广告旋律的感染力;明知道旧电子设备早已被时代淘汰,却依然喜欢它们那些有点傻、有点廉价的声音标识;明知道复古采样已经被无数音乐人反复开发,却仍然愿意从被遗忘的录音里寻找新的旋律与身体快感。
这群人真的很爱玩。
把广告重新打开,把音乐切碎,把老Soul裁成电子舞曲,把电脑故障插进流行歌曲,把游戏机的宣传音效扔进不相干的节奏里。各种互不相干、甚至彼此冲突的声音,被重新组织成一场喧闹到几乎无法消化的娱乐盛宴。
当然,这张唱片的散漫未必总能被解释成精密的结构设计,它的吵闹也未必会让所有人感到舒适。某些片段的确可以更加完整,某些插播也可能令人疲劳。
但这些问题并没有抹掉The Avalanches在采样选择、节奏重组、声音拼贴与曲目编排上依然惊人的创造力。
他们把快乐制作得如此吵闹、如此拥挤、如此令人烦躁。
而且真的很好听。
繁荣已经死了,广告还在播放。
至于明天究竟会不会变好,随它去吧。
现在先把糖吃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