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我想你了》
//刘浪

你的生活照
就放在
我书架最显眼的地方
照片里
你笑着
望着窗外的屋脊
那里有一只斑鸠
常年栖息
那是你吗
三年了
无数回
望着你的照片
同时
回看斑鸠在不在屋脊
这已成为惯例
成为必做的事
我想
在这时间的夹缝里
再次与你相遇
在斑鸠声里
牵着你的手把古孝肃街
再走一遍

我习惯了
灰羽的访客
那毛色里
有你那个年代着装的朴实
脖颈上的斑点
是你生前的霜降吗
那最显眼的部位
有尚未融化的雪粒
这样的雪粒
以前真的太多了
也许至今
你还没有忘记
恶人总是制造生活的凉水
浇透了你的心
你原本热情
闲暇时
独自一人能唱
成本的黄梅戏《天仙配》
却落在时代的冰里
那些年
你就像
这清晨的斑鸠一样
除了对我
只有无边的沉默

爸
我想你了
我的晨光
碎在绒羽的印记里
你为何
总在寅时叩击窗棂
斑鸠你又为何
用喙
用爪
用翅膀扑棱空气
却又带些迟疑
我起身
一个剪影
在天空旋转
又飞回屋脊
我想从
一双黑豆似的眼睛里
看到你久违的笑意

三年了
藤椅空出残月的形状
茶杯沿还泊着半圈暖意
我看见斑鸠啄食
想起你曾经遭受的饥饿
六七十年代
瓦楞上只有野草
米缸里没有陈米
书架上泛黄的日历
我最熟悉
哪一页
存着你低头劳作的弯脊
哪一页
存留黄昏里牛马拉车般的呼吸
哪一页
存放着岁暮你牵着我的手
去公社供销社
给我
买那个年代
绝大多数父亲
都不舍得买的保暖内衣

爸
我想你了
想念的路很长
想念的事情很多
直到天完全黑了
故事全被斑鸠
叼进蓑草编的巢臼里
今天重阳
我料想霜降那天
斑鸠的颈羽会突然稠密
我会认出
你旧棉衣的纹路
以及咳喘时肩胛的颤栗
父亲
是你借用这羽翼
把未竟的晨昏
带给我
圆一个残梦
终于
读懂斑鸠颈环的暗语
暮色
正将屋脊染成灰青色
而你的一切
已融进晚祷的钟声
你的一切
终化为我的心脉
不屈地跳动

2026/1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