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岁之后再怎么坚持有氧,感觉也是熬不动大夜了,或者说恢复期实在太长。周五去了河内的一家地下夜店 Unmute,待到凌晨五点才走,饶是没喝一滴酒,昨天一整天也是废了。今天肉眼可见还是缓不过来,不得不煮上第二壶咖啡了。
我之前从没思考过河内会存在夜店这种东西,游客区当然是有许多劲歌热舞的酒吧,但河内对我来说还是更像一座文艺小城,是属于咖啡店与爵士酒吧的。老城区有宵禁,酒吧都得在午夜前关门,所以我总觉得河内好像并没有真正的夜生活。
这夜店比起胡志明市的是要萧条得多了,过了午夜也没有太多人,入场券竟还要更贵些(人民币90块,送一罐饮料)。越南的夜店似乎多是露台酒吧+舞池的结构,而这家的露台部分其实更像一间咖啡馆。
后来,一位本地的女装酷儿告诉我:“Unmute 的光辉岁月在两年前,政府想开发这片区域,过来查抄过几次,那之后,一切都变了。我们现在就像一群孤儿,无处可去。”
我笑:“这样的故事对我们来说太熟悉了。”
现在,他们会在周末飞去胡志明市。西贡是派对,河内是生活。
我们坐在旋转楼梯上。她向我借打火机,我没有,她便问起楼下的几个法国人。一米九几的黑人男生说:“你得亲我一下才能给你。”她便俯到了楼梯扶手上,将大半个身子吊了下去,吻了男生的脸颊——他要是矮上十公分,恐怕还不一定够得着——待收回身体时,唇上的烟已燃起了红色的火星。
很当下的画面。但似乎也可以出现在一百年前。法属殖民地,难辨雌雄的时髦丽人,黑人大兵,一个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变成什么样的时代。
我没在舞池里跳上多久,出来看到一个僧人模样的东亚男人坐在露台上,修禅似的,便用英语问他:“我们为什么要花钱购买那昂贵的入场券,只是为了坐在露台上吹风?”
他用中文答我:“这里的音乐比较好。”
这是个来自台湾的刺青师。我们在露台上聊了整晚的电影与文学,直到凌晨五点。我觉得这场景特别可笑:我为什么要花钱购买那昂贵的入场券,在一家夜店,在凌晨三点,与人谈论那明明可以在咖啡馆、在下午三点谈论的话题?但我想我们都不得不承认,对于东亚人来说,在酒吧与夜店结识陌生人,实在是比在咖啡馆容易太多了。
我很少在国外与说中文的人长聊(单身女性国外独旅保命第一条:不要相信会说中文的人……)。这是新鲜的体验。我本来是觉得我用英语聊的东西和用中文聊的没有太大的区别,但可能语言水平和文化背景还是决定了,中文必然会探入英语无法触及之处。有点像喀斯特地貌里的溶洞,用英语能走通的仍然是最简短的游客路线,而另一条最湿滑、泥泞、危险的道路,的确是只有本地人才能知道的。
那酷儿忘了向我徒劳地借过火,又在我旁边坐下:“有火吗?”随后加入了我们的话题:“最喜欢的中国导演?——王家卫。”毫不意外的答案。
台湾人英语足够流利,却在我用英语同酷儿对话时,在一旁用中文继续着前面的话题,并笑问我:“这感觉怎么样?两个人同时用两种你能听得懂的语言和你对话?”我承认那挺好玩,但那多少有点不礼貌,好在那酷儿已醉得完全不在乎了。
她最喜欢《堕落天使》,台湾人则是《花样年华》,我拼命思考着《花样年华》的英文名:“In the Mood for Love!” 酷儿眼睛一亮:“In the Mood for Love!”
我一直喜欢这名字。在爱的气氛中,往往比在爱本身中的感觉更好。就像在都市的气氛中,也比在都市本身中的感觉更好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