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本该扔进垃圾桶的培养皿，让研究者多看了一眼。

那是在奥地利的一间实验室里。中国西北农林科技大学的生物学家张余周（Yuzhou Zhang）当时正在研究植物的根怎样感知重力，他培养幼苗用的琼脂平板，有一块被空气里飘来的微生物污染了，长了一片霉斑。

实验算是废了。可就在扔掉之前，他注意到一件怪事：平板上几乎每一条根，都拐了个弯，朝着远离霉斑的方向长。

整整齐齐，像约好了一样。张余周说，这种一致性让他立刻怀疑，这恐怕不是随机的反应。

植物其实一直在动。根往下扎、茎往光的方向弯，遇到水会靠过去，遇到盐会躲开，这些由外界刺激引发的定向生长，生物学上叫作向性。对一个没法挪窝的生物来说，往哪个方向长，几乎就决定了它能不能活下去。

那块发霉的平板暗示了一种此前从没被描述过的向性：根会主动避开腐烂的东西。

张余周的团队决定把它当真。他们选了植物研究里最常用的模式植物拟南芥（Arabidopsis thaliana），把幼苗种进容器里，在一部分容器中埋进一小块一小块烂掉的苹果。结果，根长到烂苹果跟前就拐弯绕开，而没有烂苹果的对照组，根笔直地一路长过去。

换成番茄和小麦，根同样绕着走。

换成腐烂的动物组织，根就无动于衷了，该怎么长还怎么长。植物的根只躲腐烂的植物组织。

团队把这种现象命名为“避腐性”（saprotropism），相关论文发表在《科学》（Science）上。他们推测，这个反应可能帮植物避开病原体。烂掉的植物组织里往往聚集着能感染植物的微生物，而烂肉里的微生物，对植物来说大多构不成威胁。这就像动物闻到馊味会躲开坏掉的食物，植物也有自己的一套闻味办法。

这套办法的底层机制，和教科书上讲的向性不太一样。

植物弯腰的经典原理，靠的是一种叫生长素的激素。激素是植物体内传递信号的化学物质，生长素在茎或根里分布不均，一侧多一侧少，两侧生长速度就不同，植物就弯向了某个方向。向重力和向光，用的都是这一套。几十年来，生长素几乎是植物转向的代名词。

避腐性走的却是另一条路。张余周说，它不遵循经典机制。研究发现，植物组织腐烂时会让周围环境变酸，这种酸化形成的化学梯度，和动物组织腐烂时的不一样。根碰到这片变酸的区域，另一种激素脱落酸会在朝向腐烂物的那一侧堆积起来，促使根朝相反方向生长，于是根就掉头往另一边长了。

美国俄亥俄卫斯理大学的植物生物学家克里斯·沃尔弗顿（Chris Wolverton）没有参与这项研究，他认为这项工作的覆盖面令人印象深刻，但信号机制里还有大量空白有待填补。

其中一个问题相当实际：植物组织从腐烂到变成滋养植物的肥料，中间有一个过程。根到底是在哪个节点上，从躲着走变成迎上去的？

张余周的团队打算在后续研究里回答这些问题。而这一切的起点，只是有人在倒掉一块发霉的平板之前，多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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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用树枝和绿叶勾勒出的骷髅轮廓，中间围着一株黑色的小幼苗，图源：Thomas Fuchs

信源：Thompson, Joanna. "Plants Move to Get Away from Their Decaying Brethren." Scientific American, edited by Sarah Lewin Frasier, 17 Oc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