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渴望恋爱，但惧怕一切不确定性

之前听脱不花播客，她说她单位有年轻人想恋爱，托她介绍，她也认真介绍了一个。俩人在微信上聊得热火朝天，可是就是不见面。脱不花她们还给他俩演出票什么的，但是俩人就是不见面。他们意见很一致，线上聊得很好，可是万一见面不合适怎么办？万一谈了也不合适怎么办？

所以问题好像变成我们的亲密可以在想象中持续发展时，人为什么还要冒险把它带进现实？

他们明明想谈恋爱，也享受聊天带来的愉悦，却迟迟不愿意见面。只是他们想要的东西与他们愿意承担的风险之间，出现了冲突。我觉得我们可能正在经历一种高度不确定的生活状态。当外部环境难以预测时，人们会更希望通过计算投入、评估风险来获得控制感，于是人们把一切都用经济学的观念进行计算。而现在二人不见面，明明聊得很开心，这已经是确定性的事情，也是个体已经达成的满足，那就维持这样的确定性就好了。
之前我推荐过一本书，还写过分析，就是伊娃·易洛思的《冷亲密：情感资本主义的形成》，这本书里提到情感资本主义的概念。她讨论了资本主义文化与情感生活之间的双向塑造，指出经济关系会吸收情感因素，亲密关系也越来越受到交换、协商和公平逻辑的影响。我们习惯计算投入产出，评估一件事的性价比，考虑机会成本，尽量避免沉没成本。放在商业活动中，这些思维很有用。一个项目需要判断投入多少资源、可能获得什么收益、最坏的结果能否承受。

毛尖老师之前提到一个概念叫“肉身性”，她说到小时候熟人社会大家的线下身体相处，而今我们高度原子化社会提倡过度的边界感。我感觉他俩的恋爱会让我想到电影《her》，西奥多在婚姻破裂之后，购买了一套人工智能操作系统，并与拥有女性声音的萨曼莎建立起亲密关系。两个人分享日常、交流情绪，萨曼莎理解他的孤独，也给他带来了久违的陪伴感。当然这里还是有些不同的，萨曼莎不是真实的人类，只是一个AI，有着自己的发展轨迹，她的思想和体验并不会永远停留在西奥多能够理解的范围内。
这就提出了一个问题，我们爱上的究竟是一个具体的人，还是对方带给我们的感受，以及我们在这段关系中想象出来的那个形象？人很容易爱上被理解的感觉，爱上有人回应自己、关心自己、愿意听自己说话的感觉。这些体验都很珍贵，却还不足以让我们完整认识另一个人。线上交流尤其容易形成这样的状态。由于信息有限，我们会根据已有的印象补充对方的形象。对方说了一句让自己感动的话，我们可能推断他很懂自己；对方恰好分享了相似的经历，我们可能觉得彼此非常契合。好感越强烈，我们越容易把尚未验证的部分解释成自己期待的样子。

有两本书都提到这个现象。一个是雪莉・特克尔的《群体性孤独》，数字交流有时会让人陷入与自我想象的对话。我们根据有限的信息理解对方，也容易把自己期待的品质补充到对方身上，直到现实中的相处提供新的证据。线上聊天时，我们都在不自觉地呈现更理想的自我，更幽默、更温柔、更有见地，同时也会把对方的文字自动补全成自己期待的模样。没有表情、语气与现场情境的干扰，文字就成了一块幕布，我们可以在上面投射所有对完美伴侣的想象。还有一个就是我推荐很多次的韩炳哲的《爱欲之死》，书里认为亲密关系必须承载他者的否定性。也就是说，真实的他者不可能永远符合我们的期待。我们需要允许对方保有自己的差异，也需要在具体相处中修正对彼此的想象。关系的真实性，不取决于冲突有多少，而取决于我们是否愿意认识一个独立于自己期待之外的人。而数字媒介天然倾向于抹平这种否定性，我们在线上与心动的人聊天，主动悬置了对方的外貌、生活习惯与真实的性格瑕疵，让对方暂时成为半 AI 式的聊天对象，获得灵魂共振的爱的感觉。人们会主动聊共同感兴趣的话题，避开分歧，展现最好的一面，久而久之，对方就变成了一个没有负面的完美客体。

除了对高度不确定性的恐惧，我觉得还有一点，可能是现代亲密关系的矛盾，人们渴望稳定的情感联系，同时又担心关系带来的束缚与责任，希望亲密关系能够满足自己，却又不愿意因此失去自由。齐格蒙特・鲍曼在《液态之爱》就讲过这个现象，他认为与传统社会相比，现代亲密关系更强调个人选择，外部规范对个体的约束在一些领域有所减弱。但自由并没有自动带来安全感。人们可以自主选择关系，也需要独自承担选择的后果，于是既渴望稳定的联结，又担心它限制自己的自由。
所以，现代的我们希望有人陪伴，希望被理解，希望在疲惫时有人关心自己。但我们也担心投入之后受伤，担心失去个人空间，担心一段关系占用太多时间，最后还没有获得期待中的结果。​我们追求灵魂的共鸣，又拒绝灵魂必然附带的肉身与烟火。于是，人们可能越来越倾向于选择一种可控的亲密，有交流，有回应，有情绪上的满足，但尽量不让关系带来太多不可预测的变化。

这种悬停状态是现代人应对高风险社会的一种自我保护。生活已经充满变数，感情的失败成本越来越高，尤其是线上那么多毛骨悚然的案例，人们自然会倾向于抓住手里确定的快乐。线上的陪伴是真实的，被理解的慰藉也是真实的，只是它不完整。它提供了爱的感觉，却省略了爱的功课；它给出了灵魂共振的错觉，却没有经历真实碰撞的检验。​
我们当然有权利保护自己，不让自己轻易受伤。但如果保护自己的方式，是让所有重要的事情都停留在尚未发生的阶段，那么我们躲开的可能不只有风险，还有生活本身。​

关系的作用是什么呢？我觉得爱是需要我们走出自我的回音室，接纳一个无法被自己完全理解、也不必按照自己意愿生活的他者。如果我们只爱那个让自己感到舒适、被理解、被满足的对方，我们爱的或许只是借由他人完成的自我确认。
当然，我们当然可以谨慎选择关系，但不能要求所有关系在开始之前就证明自己值得。关系的意义，既在于我们能从他人那里获得什么，也在于与一个真实而独立的人相遇之后，我们对自己、对他人、对世界的理解能够发生什么变化。

所有关系，归根结底都是我们认识自己、学习与世界相处的过程。 我们如何面对差异、处理冲突、接受失望，如何在亲密中保有自己，又允许别人做自己，都会暴露我们理解世界的方式与自身的局限。我们当然可以选择舒适的关系，但如果一味要求他人符合自己的期待，就会不断把世界缩小到自我能够掌控的范围。爱与成长的意义，在于让我们有机会接触一个不同于自己的生命，并在这种相遇中拓展自己的理解力、包容力与行动空间。我们最终获得的，不只是一个爱人，更是一种与复杂的世界相处的能力。
去真实的世界，让肉身在场，我们相爱，然后开始去面对它在未来无数绵延时间中的变化。

早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