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昌诗友
26-10-20 08:56 微博认证:头条文章作者

#读书[超话]# 雨滴竹梢,一窗秋寂——读《红楼梦》第四十五回风雨夕闷制风雨词

读书笔记

暮色垂落,阴云漫卷,秋风携冷雨敲叩窗棂,点滴连绵,恍然坠入《红楼梦》第四十五回的潇湘馆。此回不见大观园宴饮的喧嚣,没有群芳嬉游的热闹,只铺展一个沉暗黄昏:阴晴不定,寒雨敲竹,孤灯对人,黛玉独坐窗下,漫作《秋窗风雨夕》。曹公落笔,不急于诉说悲欢离合,只缓缓铺陈风物,我们不必强分心境的积极抑或消极,单从文字的色泽与意境,静静品味这一段幽远绝俗的审美境界。

大观园亭台花木各有风姿,唯有潇湘馆,一院翠竹,亭亭而立。竹的清瘦疏淡,本就与潇湘妃子的气韵暗合。白日翠影婆娑,自有清雅;待到黄昏沉暝,云色沉沉,细雨乍生,这一方小院便与园中的繁华隔绝开来。雨非奔突骤雨,是丝丝缕缕,淅淅沥沥,轻轻落于竹梢竹叶。“雨滴竹梢”四字,极简,却极有神。没有浓烈的辞藻渲染,只借细微声响,把漫溢的清寂缓缓铺开。

秋窗之下,孤灯荧荧,潇湘妃子听雨拈笔,吟成《秋窗风雨夕》。世人读此篇,多一眼看见文字里的愁思。若剥离情绪评判,单赏文字造境之妙,便知这是物与心浑然相融的诗意。眼前实景:昏黄暮天、沉沉寒竹、连绵夜雨;心底幽思,不直言倾泻,尽托于竹影雨声之间。窗外风雨,即是心中风雨,外景与内感同频共振,景不再是衬托的背景,心事也非凭空而起的悲叹,彼此缠绕,化而为一。

较之《葬花吟》那种面对落花凋零的生命咏叹,《秋窗风雨夕》之美,贵在幽静。天地在暮色里缓缓归于宁寂,雨声是静中之响,愈显一室清寥。雨打竹枝,竹影摇曳映在窗纸之上,光影随风雨轻轻晃动。空间不过一窗、一院、一灯,意境却辽阔苍茫,将秋的萧瑟、黄昏的沉黯、夜雨的悠长,尽数收束于潇湘这一方窗内。

东方古典审美,从来不止推崇热烈明朗的欢愉。这般黄昏听雨、雨落竹梢的清寂之美,恰似水墨淡卷,以浅墨晕染烟雨,留白悠远。所有心绪,含蓄藏于风物之中,不高声恸哭,不直白抒怀。雨落竹梢,本是天地寻常风物;人临此景,暗生幽思,物我遥遥相对,情景相生,便是古典文学最动人的诗意。

宝玉身披蓑衣、脚踏雨笠踏雨而来,是这幅秋窗雨竹图里温润的一笔。凄冷长夜,风雨未歇,忽有故人冒雨相访,不曾消解秋寂的韵味,反倒为清冷画卷添一层柔和层次。一寂一遇,一冷一温,画面生出含蓄的张力。风雨依旧绵长,清寒之中藏一点人间温情。

曹公文字的高明,在于以寻常物象构筑诗意。竹常驻,雨暂临,暮色沉沉,雨打梢头。一窗,一人,满院秋声。光影、声响、物候、心绪交融成画。不必判定这份意境是消沉或是哀伤,只管静心品读:沉昏天色,婆娑竹影,雨落梢头,孤灯映人。寥寥数笔风物描摹,便生出绵长不尽、反复涵咏的诗意境界,这便是《红楼梦》文字独有的文学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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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