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大多数小孩儿一样，黎朔小时候也有过回村的经历。

　　那是一年春节，黎朔刚会跑，黎爸黎妈带着他回乡下的爷爷奶奶家过春节。刚到的时候，他还有些拘谨，躲在妈妈腿后面打量这个陌生的院子，墙根下栓了条大黄狗，黎朔拽拽黎妈的衣角：“妈妈，我想摸摸狗狗。”

　　黎妈让他去找爷爷问问，他就迈着小短腿往堂屋跑，没见着爷爷，只有奶奶在择菜。黎朔仰着小脸儿问：“奶奶，我能摸摸外面儿的狗狗吗？”

　　奶奶放下手里的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弯腰把他抱起来：“摸吧，大黄可乖了。走，奶奶带你去。”

　　奶奶抱着黎朔走到院子里，大黄狗见有人来，支起脑袋摇了摇尾巴。奶奶把黎朔放到地上，自己先伸出手摸了摸大黄的脑袋，柔声道：“大黄，这是小朔，是我们家小宝宝，认认。”

　　大黄凑过来嗅了嗅黎朔的衣角，喉咙里发出温吞的呼噜声。奶奶拉着黎朔的小手轻轻放在大黄的背上：“摸，没事儿。”

　　大黄的毛有点儿粗，晒了一上午的太阳，暖呼呼的。黎朔大着胆子，两只小手一起放了上去，学着奶奶的样子使劲儿顺着毛捋，大黄回头舔了一下他的手腕，尾巴舒服地拍着地面。

　　黎朔咯咯笑着问奶奶：“奶奶，它是不是喜欢我？”

　　奶奶笑着点头：“喜欢，可喜欢咱们小朔了。”

　　于是黎朔又扭过身子，大声对黎妈喊道：“妈妈，大黄喜欢我！”

　　到下午的时候，黎朔就已经和大黄混熟了。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大黄旁边，手里端着个小碗，碗里装着切好的小苹果，自己吃一块，给大黄递一块。院子里养的还有鸡，溜达着也凑了过来，歪着脑袋打量黎朔手里的小碗。

　　黎朔喊：“奶奶，我可以喂小鸡吃苹果吗？”

　　奶奶从屋里探出头：“喂吧，喂的时候扔远点儿，别让鸡啄着你的手。”

　　黎朔半懂不懂，他从小碗里拿出一块苹果，就像喂大黄一样，直接往鸡嘴边递过去。鸡可不跟他客气，伸着脖子就是一口，还啄在了他的手指头上。黎朔“嗷”的一声，苹果块掉在地上，鸡叼起来就跑，其他几只鸡又围过来抢。

　　鸡是会飞的——黎朔亲眼目睹鸡扑闪着翅膀朝他扑过来，两只细腿一蹬，将他从小板凳上蹬了下去。手里的小碗飞了出去，苹果块滚了一地，鸡群呼啦啦围上去抢。

　　黎朔一屁股坐在地上，整个人都懵了。大黄从墙根霍然起身，将他挡在身后，对着鸡群龇牙咧嘴的低吼了一声。黎朔这时才反应过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晚上，爷爷把白天领头欺负他的鸡给炖了，黎朔坐在奶奶专门给他做的小棉花垫子上，举着自己被鸡啄过的手指头，挨个给桌上的人看，眼泪汪汪道：“痛痛。”

　　可给一桌人心疼坏了，轮番给他那根红了一小点儿的手指头吹气。

　　吃完饭，黎朔鬼鬼祟祟的溜出屋子，跑到大黄跟前，从怀里摸出半个鸡腿来，小心地把肉撕下来，摊在手心喂给大黄。

　　大黄的舌头又软又热，舔的他手心痒痒的，黎朔小声道：“我吃一半，给你留一半，我好不容易才藏兜里的。”

　　由于黎朔的藏鸡腿行为，兜里油了一大片，黎妈给他换上了奶奶做的棉袄棉裤。自己家做的棉衣总想多塞点儿棉花，多厚都不嫌厚，生怕冻着，黎朔的棉衣棉裤更是，厚的能自己站在那里。

　　黎朔套进去，胳膊腿儿都打不了弯儿，一叉一叉的翘着，走起路来像只圆滚滚的企鹅。他自己还挺美，穿着新棉袄跑到院子里给大黄看，拍了拍身上的小花：“大黄你看，奶奶给我做的新衣服！”

　　在奶奶家住了没两天，黎朔就和村上的小孩们混熟了。村里的孩子皮实，漫山遍野的跑，黎朔本来就比他们小的，又穿着厚棉衣棉裤，跟在后面像个滚来滚去的冬枣，跑两步就喘，喘着喘着把自己绊一跤。

　　绊倒了又爬不起来，有人折回来一把把他薅起来，说他：“黎朔，你咋跟个球似的？”

　　黎朔拍着身上的土：“我奶奶做的！”

　　为了不被拖后腿，在进行需要跑路的活动时，小孩们总要选出一个倒霉蛋来背着黎朔。某天，他们商量着带黎朔体验一下农村小孩儿最喜爱的集体活动——偷红薯。

　　红薯地在村东头，他们一群孩子蹲在田埂上，头抵头凑在一起开会，黎朔也想蹲，但棉裤太厚蹲不下去，只能撅着屁股支棱着。

　　说是开会，这帮孩子本就是偷红薯的老手，分工早就门清儿，此次行动也不过是为了带黎朔见识一下世面。领头的对黎朔道：“你就在旁边看着，我们把红薯刨出来，你负责往篮子里装，到手了哥给你烤着吃。”

　　黎朔郑重地点点头，领头的不放心，又叮嘱道：“看见大人来了就跑，知道不？”

　　“知道了！”

　　领头的一挥手，孩子们呼呼啦啦蹿出去，留两个放风，剩下的猫着腰进了红薯地。黎朔跟在后面提了个大篮子，也跌跌撞撞地往地里走。

　　红薯地的土松软，负责刨土的孩子刨得飞快，泥土翻飞，红薯一个接一个从地里滚出来。黎朔在后面撅着屁股，手忙脚乱地捡着，正捡得起劲，就听见远方传来两声嘹亮的口哨声。

　　黎朔还没反应过来，只见正在刨红薯的小孩们儿蹦起来就跑，像四散的麻雀一般，就剩他还撅在地里，怀里抱着红薯，闹不清楚状况。

　　有人喊了一句：“哎哟，小黎朔还没跑呢！”

　　“轮到谁背他了，快点儿去捞他！”

　　然而在这种自顾不暇的时候，没人愿意管一个跑不动还得让人背的拖油瓶。小孩儿们四散奔逃，眨眼功夫就没了影，只剩黎朔一个人还撅在红薯地里，抱着比他脑袋还大的红薯。

　　黎朔也不是个傻的，同行的小孩儿都没了影儿，远处还有个拿棍的正往这边走，他扔了红薯也想跑。可他本来就腿短，棉裤还太厚了，跑了两步就摔在了红薯地里。

　　半个小时后，黎爸左手提着一篮子红薯，右手提着灰头土脸的黎朔，从村东头一路提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