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风与放羊
26-10-21 02:07

劝君莫以有限身,长供秋来无尽愁

苏州园林研究所 虞夏

愁,秋天的心。

这一年的春夏了结得迅疾,我的朋友,我担心,你会载不动过早开始凝结的许多秋思。

更敏锐的人,轻易得到更多悲哀;善于体察的人,上天似乎并不嘉许他,反倒放任他为这份天赋所累。

昨夜笙歌容易散,酒醒添得愁无限。红衰翠减,暮雨洒江天,我们又一次和万物生长的季节走散了。

狮子山下的木叶太仓促地变色,山塘河失却如许晴蓝,古往今来,从不缺悲秋的一百个理由。

然,君身有限,不可不察。

我一直明白,与我们字里相会的朋友,在园林安放精神世界的朋友,心弦比旁人纤微地颤动,一滴冷雨落到你们心上,或许该直接换算成一滴泪的重量。多情的心,更踊跃于呼应这个世界。有心伸手触碰蔷薇,就无法规避藤条的尖刺,我们的确离幼嫩的花瓣更近一步,但也离细密的伤痕更近一步。仅有一颗心而已,承载得了多少忧戚?哀而不伤,竟也是一门需要勉力修炼的功课。望君珍重,善自珍重。

近来越发觉得,不同道的人,亦颇有可学之处。春去秋来,并不均等地对所有人产生意义。不看花的人、不听雨的人、满心只有膏粱锦绣的人、从不以他人感受为念亦不以因果为虑的人,他们真的能够听到鸿雁声吗?可正是这种置若罔闻,维护着他们坚固的自我,让他们不至于在行路时多背负半分犹疑牵累。秋雨霖铃,我的朋友,老派文人式的性情,是不是又驱使着你的思绪流离?震颤的灵魂,元气不可避免地散逸在每一次震颤里,我的朋友,太过灵敏的共振其本质是不是一种放纵?时序轮回本无消歇,而君身有限,谁遣秋心无尽?

《素书》有言:“吉莫吉于知足,苦莫苦于多愿”,我们怀有过多愿望。是空妄地想要祈求繁盛的季节停留吗?将枯黄的叶换回翩飞的蝶,让晨起的霜露退行回温热的晚风。运过则止,穹宇之下,有我们必须遵行的准则。春华秋实,节制自己不在物华之美中沉溺,是我们有待增长的智慧。生而为人,肉身是灵魂的堤坝,莫要任由情感汹涌拍岸,再从眼眶中奔流。

昔有“太平宰相”晏殊,在别离时也难释怀,在花为风雨所落时也深深感伤,于是作词警示自己“一向年光有限身”、“不如怜取眼前人”。青春年少时,我从中看见自我开解的豁达,如今,反倒体味出克制和慎重。我的朋友,我们只拥有时间的一段而已,心力并非永无穷竭,莫要无尽地供养愁情去生长啊,那力量本可用于创造可观的新局面。敏于从落木萧萧联想到万古同悲的朋友,有时候也要学会将秋天看得纯粹一些:今年的一秋只是今年的一秋,沿着这一个秋天走下去,还会撞见来年的花开。

君身有限,万望珍重。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