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我老公公确诊晚期前列腺癌，好在做基因检测配上了靶向药。前两年吃的靶向药是进口的，医保不报，费用对我们普通家庭来说还是相当高的。庆幸第三年有了国产平替，还能报医保，老公公状态不错，检查身体指标也还行，我们以为老公公可以带癌生存下去了。

今年年初，我爸确诊尿毒症，需规律透析。经一番波折，把我爸从老家接过来，安顿在我姐那，我每周看望一两次。我爸需要用钱的地方我顶上，我姐把我爸照顾的很仔细，我爸慢慢也适应了透析生活。我暗自松口气时，我老公公又查出肺癌晚期伴全身骨转移。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时间。

我老公接受不了这个现实，带着老公公去了湖北省肿瘤医院，结果都一样。这次没配上靶向药，尝试过免疫疗法，因副作用过大被迫中止治疗，最后只能住进中医院肿瘤科的安宁病房。

前三个月，老公公生活还能自理。在医院住半个月后，还能出院回家呆两天。到最后三个月完全卧床，这时对子女考验才真正开始。我从没为公婆养老送终担过心，我想着公婆有退休金，有两个女儿，我们条件也不算太差，大不了花钱请护工。但现实不按常理出牌。

老公公出不了院后，家里请的一个买菜做饭打扫卫生的阿姨提出不干了。人家明说我婆婆难伺候，要不是看在我公公人好的份上她早不干了。我们不能强求，婆婆谁来照看成了问题。

老公公卧床前，我公婆有什么事，我老公都一力承担了。他较传统守旧，觉得两个姐姐嫁出去了，有她们的公婆要孝敬，并且她俩都在带孙女，不到万不得已不想给她们添麻烦。但现在他一个人支撑不了了。无奈他召集俩姐，希望她俩一个暂回家照看他妈，一个跟他在医院轮流照看他爸。等找到合适的护工再说。

我二姑姐表现没话说，要不是她在关键时刻顶上，我老公要抑郁了。我二姑姐一向孝顺，只是这两年她要带小孙女，实在顾不上娘家。但只要她小孙女一回姥姥家，她马上回娘家帮着洗洗刷刷。她爸住院后，她经常炖鸽子汤泥鳅汤送过来。

我大姑姐表现一言难尽。我老公开口后，她直言要带孙女，走不开。她爸确诊后，她只买了些蛋白粉之类的补品来医院看望过一次，呆了不到半小时。老公公转院后她跑去一次，结果扑了空，还发脾气说她爸转院都没人通知她。

她说她是走不开的，要是老娘没人管，可以送去她家。她小孙女已经上小学三年级了，她儿子媳妇又不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可她就是不放手。她不管她父母就算了，她还在我老公面前指责我不请假照顾公婆。我老公只回大姑姐一句话，他们没生她养她。

我婆婆也难搞，她中风八九年，在生活自理方面一塌糊涂，但涉及她核心利益时却异常强势精明。我忍不住怀疑她究竟是痴呆还是扮猪吃老虎。她当家做主惯了，才不愿寄人篱下。又试用了几个保姆，都跟她处不来，二姑姐只好暂看。

看护老公公的事压我老公一人身上。前几个月老公公能下床自理，我老公还能下楼透透气，晚上请个护工，他隔一两天还能回家洗个澡。

老公公卧床后大小便无法自理，他要强了一辈子，无法接受自己的失能，变得狂躁不安，抗拒外人为他换纸尿裤擦洗身体。我们请了个护工但作用不大。凡与老公公有身体接触的包括喂水喂饭，都要我老公亲力亲为。他离开老公公视线几分钟都不行。

我老公算能扛事的，他也熬到生无可恋，即使如此他也没找过大姐。他对我说，进孝这事各凭良心，她没良心我勉强给她摁这也没意思。他也从没要求过我怎样，只说过两次“你要在家没事，就过来陪陪我”

我老公算老派男人，从不搞卿卿我我那套，他说这话让我很诧异。我赶过去，看他一脸愁苦守病床边，看到我，脸上才有点笑容。我惊觉原来他也会孤独无助，他也希望我陪着他。

我从没想过我会在老公公床前进孝，但我做到了。一来我老公公是个好人，他真心疼爱子女，他对我比我亲爹对我还好。二来我也心疼我老公，他熬得太苦了，我愿意替他分担。三来我要为我儿子做表率，人不能逃避责任。我陪护老公公直到最后一刻。

公公走后，婆婆来灵前大哭大闹，怒斥我们不孝，为什么不让她见公公最后一面，说我们怎么把人伺候没了？众亲友劝都劝不住。大姐夫说了句公道话，说我婆婆只所以在这大哭大闹，是因为她没去医院伺候过一天。大姐夫正陪同他父亲抗癌，也熬到心力交瘁，他太懂我们了。

久病床前无孝子。说实在话，老公公走后，我老公并没表现出悲痛，我更是如释重负。不让婆婆见公公最后一面，是怕刺激到婆婆，她出闪失。我老公曾有一刻很自责，觉得没有安排周到，让他妈有遗憾，我告诉他那种混乱局面不可能面面俱到，我们尽力了，我们问心无愧。

让我意难平的是我老公公至始至终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也就没机会选择自己的诊疗方案。等意识到要走了，也没机会表达遗愿。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瞒着他？明明就住在肿瘤科，怎么可能瞒得住？

最后抢救老公公时，二姑姐舍不得放弃她爸，医生又打了两天去甲肾上腺素，老公公被强行续命，十分痛苦。我想如果一开始跟老公公沟通明白，他自己选择放弃抢救，这样子女就不用背道德包祔，他也不用遭大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