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林黛玉在《红楼梦》当中没有一次耍脾气是无理取闹的。我们小时候觉得她无理取闹,是因为还不懂。这不过是一个寄人篱下、无父无母、没有名分、没有退路的女孩,在用仅有的方式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尊严。
她的发脾气,几乎都有具体的原因。
周瑞家的送宫花,最后才送到她手里。 她当场就问:“还是单送我一人的,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呢?”周瑞家的说“各位都有了,这两枝是姑娘的了”,她立刻冷笑:“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
这不是矫情。她一个客居贾府的孤女,连送花这种小事都被排在最后,她如果不吭声,下次就是别的事被排到最后。她是在用计较告诉所有人:我不是可以被随便对待的人。
宝玉和宝钗走得近,她闹。 表面看是吃醋,底下是她清楚:宝玉是她在这个府里唯一的情感寄托,而“金玉良缘”的说法一天比一天响。她没有父母替她做主,没有兄弟替她撑腰,连自己的婚事都说不上话。她不闹,难道等着别人替她安排吗?
她半夜去怡红院敲门,被晴雯拒之门外。 她站在墙根下哭,不是因为进不去门,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在这个府里,她连一个丫鬟的门都进不去。
她所有的敏感和眼泪,都指向同一个东西:没有归属,没有保障。
为什么我们小时候看不懂?因为小孩子看的是表面行为,成年后看的是结构性处境。
小时候觉得她爱哭,是因为我们那时候还没经历过寄人篱下的滋味,没体会过说话没人听、位置没人给的憋屈。等你长大了,扛过家、寄过人篱下、被人排过座次、最后一个被人想起时,你再看林黛玉,你就懂了:她不是在闹脾气,她是在用仅有的方式,跟一个不把她当自己人的世界讲理。
她对宝玉说过一句:“我为的是我的心。”她不是要争什么,她只是要一个“被看见”“被当真”。可那个世界给不了她,所以她只能一边哭,一边写诗,一边把所有的委屈咽下去,最后咽成了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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