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狗腿子柱子哥
26-10-21 21:43 微博认证:复旦大学

原来人在心痛的时候,确实会感觉无法呼吸。

可能最近没有好好吃饭吧,右边的手臂抽血都很困难,血管细到像不存在一样,像在盐碱地里打一口井,要把手臂和手都勒到麻木、发紫,才能抽出几管血来。

左手扎了根粗粗的留置针做增强 CT,打显影液时,很慢的流速也觉得疼得不行。那种血管的疼痛感,甚至仿佛从粗针里射出一发高速运转的子弹,贯穿了整个静脉,在心脏那里猛猛地击穿一发,就是那么疼。

一瞬间疼到心脏麻痹,仿佛心梗一样,从心脏到喉咙这一段直接被震碎,人无法呼吸。

走出 CT 检查室,收到病友家属的回复:“我爱人已经走了,你加油。”

这句话就像子弹触墙之后的回响,又一次震颤了我的心脏。三周以前刚刚见过的人,刚在出电梯那一刹那认出的人,刚说过话的人,怎么就不在了呢?

我刚刚才发出这条消息:

“我今天刚好又来住院,想到上次碰到你们,所以刚好问一下,你们也在住院吗?
上次没有来得及聊天,今天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见面说说话。”

我始终记着上次碰到的这个病友,也始终记着她丈夫脸上非常殷切、焦虑、关怀的那种神情。

对呀,我上次还录了个视频,讲为什么别人在我身上会看到那种希望感。我看起来像是来医院办事的人,还能走出去的人,只是来办事而已。但很多病人住进来的时候是知道自己出不去了,不是临时来的,而是注定要走在这里。

心情很复杂。一个你见过的人,有一天你听到她的死讯之后,你就再也没有办法从脑海里忘记见到她最后一面的眼神、神情和那张脸。

作为一个在疾病的历程上迁徙的时间足够长的博主,我很不愿意承认自己是抗癌博主,但是我生病的时间太长了,我都不记得自己认识了多少人,又送走了多少人。

这一路上,我感觉我们就像很年轻就被发配宁古塔的犯人一样,因为生病走上了一条要徒步去苦寒之地的路。路上 1700 里,不停地有人倒下去。我要一觉一觉地醒来,并在醒来之后确认自己还活着,然后发现身边又少了一些人。

我就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明明也被铁链子拴着、本来就走得吊儿郎当的小瘦鸡子。

作为一个爱说话的东北人,我每走一段路都很爱搭话,一路都在跟人搭话。但是走一段消失一个朋友,走一段消失一个朋友。我的说话搭子、我的徒步搭子,怎么就一直消失呢?走到现在,走到胃癌的10线治疗,你会发现常聊天的搭子怎么就没剩几个人了呢?

然后我甚至会觉得很寂寞,寂寞自己怎么活得这么长,怎么这么能活。我甚至会有一些害怕:怎么这一觉睡下来,第二天早上醒来,可能又有一个人不回复我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一觉不醒。我能做的,只是把每一天活到最充分。

昨天在雨中我和朋友聊天,我说这种感觉很神奇:别人都以为你活到这个人生阶段,应该很通透,什么事情都想开了,不再有普通人的忧愁。但我恰恰相反,我好像还是在作为一个普通人烦恼着。比如说我会焦虑:哎呀,这个月没有什么职业进步,这个月没有什么成长,这个月没学到东西、没挣到钱,或者又浪费了时间。

我跟其他上网的普通人的烦恼别无二致。一方面我会苦笑自己不够通透,好像不够清醒;但另一方面,我又庆幸自己可以为这些混沌的、普通人的烦恼而烦恼。

这证明我还在过着普通人的日子,还有日子可过。

心痛后还能缓过来呼吸的日子还要过。

还要过。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