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听了一个离奇的案子。2002年2月，美国加州警方在一处葡萄园里发现了一具男性尸体。死者是52岁的律师 Larry McNabney，已经失踪将近五个月。随着警方展开调查，一个远比普通谋杀案更加离奇的故事逐渐浮出水面。

Larry 失踪后，他的妻子 Elisa 一直对外宣称丈夫只是暂时离开。有时说他去了戒酒中心，有时说他出国旅行，甚至说他已经决定离婚。与此同时，她继续管理丈夫的律师事务所，出售他的汽车、马匹和其他资产，仿佛一切都很正常。Larry 的子女和事务所员工因为长期联系不上他而起疑，警方这才逐渐将注意力集中到 Elisa 身上。调查过程中，警方发现 Elisa 的身份资料存在大量疑点。顺着她使用过的名字追查，调查人员发现，其中一个身份属于另一名女性，而真正拥有这个名字的人当时正在监狱服刑。警方找到这名女囚犯，向她出示 Elisa 的照片。没想到，对方一眼就认出了照片上的女人：她正是自己多年前在监狱里的狱友 Laren Renee Sims。

当年，两人在监狱里认识时，Laren 曾主动提出可以帮这名狱友寻找法律援助。她表现得十分热心，详细询问对方的个人背景、身份资料和案件情况，取得对方的信任。后来，她竟然利用这些信息盗取狱友的身份，用对方的名字和个人资料为自己创造了一个新身份，出狱后继续使用。警方这才发现，所谓的 Elisa McNabney，真实姓名其实是 Laren Renee Sims。她有一份长达113页的犯罪记录，涉及盗窃、信用卡诈骗、身份盗用等多种罪行。警方掌握的资料显示，她一生至少使用过38个不同的名字，以及多个社会安全号码。

更令人吃惊的是，Laren 原本拥有相当优越的条件。她出生于一个家境不错的家庭，从小聪明漂亮，成绩优秀，还当过啦啦队员和模特。据一些案件讲述，她的智商高达140。她尤其擅长与人交往，谈吐出众、反应敏捷，能够在很短时间内赢得陌生人的好感和信任。她懂得观察别人，也知道怎样利用自己的外貌、魅力和工作经验获得机会。

她命运的第一次糟糕转向，是高中时怀孕辍学。生下女儿 Haylei 后，她开始靠信用卡诈骗、盗窃等手段获取钱财。1993年，她因涉嫌商店盗窃在得克萨斯州被捕，后来剪断电子脚环，带着八岁的女儿逃往拉斯维加斯。1995年，Laren 以 Elizabeth “Elisa” Barasch 这个从狱友那里取得的名字之一，走进律师 Larry McNabney 的事务所应聘，成功获得办公室经理的职位。Larry 当时事业有成，比她年长将近18岁。两人很快发展出恋爱关系，并于1996年结婚。

然而，这段婚姻很快出现严重问题。Elisa 在事务所工作期间，被指挪用了超过7.4万美元的客户资金。事务所审计发现，客户信托账户短少74,543美元，Larry 因此受到内华达州律师协会公开谴责，并被要求解雇 Elisa。但Larry 最终关闭内华达州的事务所，搬到加州萨克拉门托重新执业，却仍然继续和 Elisa 生活在一起。

搬到加州之后，Elisa 仍然掌握着丈夫事务所的大量财务和行政事务。后来，事务所雇用了一位年轻女秘书 Sarah Dutra。Sarah 当时只有二十岁出头，很快就和 Elisa 成为关系密切的朋友。两人经常一起购物、参加派对、出入马术活动。Elisa 还用丈夫的钱给 Sarah 买昂贵的衣服、礼物，甚至汽车。Larry 对她们的亲密关系越来越不满，夫妻矛盾也不断加剧。

2001年9月，Larry 与 Elisa、Sarah 一起参加洛杉矶地区的马术活动。根据 Elisa 后来的供述，她和 Sarah 在活动期间用马匹镇静剂给 Larry 下药。他很快变得意识模糊、无法正常行动。9月11日，恰好是震惊全球的恐怖袭击发生的当天，两人把 Larry 弄上车，准备带去山区埋掉。根据 Elisa 的供述，她们到了优胜美地后才发现 Larry 还活着，于是把他带回家。Larry 于9月12日死亡。这起谋杀案发生在“9·11”前后，本身就显得格外离奇。全国都沉浸在恐袭带来的震惊中，安保措施骤然升级，而 Elisa 和 Sarah 正开着一辆载有 Larry 的车，四处寻找处理他的办法。

Larry 死后，为了避风头，两人把他的尸体塞进家中车库的一台冰箱，存放了大约三个月。据 Elisa 后来的供述，尸僵使尸体无法完全放进冰箱，冰箱门会被顶开，她们便用胶带把门缠住。与此同时，Elisa 继续以律师妻子和事务所管理者的身份活动，仿佛丈夫只是暂时离开了。——这又显出她惊人的应变和经营能力：Larry 长期不在，事务所仍然继续运转。Elisa 继续处理大量行政和日常事务；需要正式法律工作时，她就临时雇律师帮忙，竟然也把事务所维持了下去。

大约三个月后，两人开始处理尸体。她们把 Larry 从冰箱里取出，放进汽车后备箱，开车前往拉斯维加斯，想找地方埋掉他。途中，两人经过一处安保检查点，工作人员要求打开后备箱。Sarah 一时反应不过来，真的打开了后备箱，里面就藏着 Larry 的尸体。眼看事情即将暴露，Elisa 立刻下车，主动走向安保人员，若无其事地解释说她们只是经过，并不打算在这里停车。结果，她凭借自己的魅力竟然说服了对方，让她们就这样开车离开。这个细节实在让我目瞪口呆。一个人究竟需要多强的心理素质、反应能力和说服能力，才能在这种情况下保持镇定？Sarah 突然打开了藏着尸体的后备箱，Elisa 居然还能立刻判断局势，主动上前交涉，并成功蒙混过关。后来，她们发现当地土地坚硬，无法挖出合适的墓穴，只好带着尸体离开。最终，Elisa 把 Larry 的尸体转移到加州一处葡萄园，埋进浅坑。

2002年1月11日，Elisa 关闭了萨克拉门托的律师事务所，开着一辆红色捷豹离开加州，带上了17岁的女儿 Haylei。她们一路辗转，尽量选择游客较多的地方落脚，用现金支付生活费用，避免留下踪迹。逃亡途中，Elisa 带着女儿来到佛罗里达州。她先找到了愿意收留她和女儿的人给她们提供住所，又马上找到了工作在一家餐馆做服务员，那家餐馆常有律师光顾。很快，凭着漂亮的外貌、出色的谈吐，以及此前担任法律秘书的工作经验，她又很快跳槽找到一份律师事务所的工作。她当时使用 Shane Ivaroni 这个名字，同时做服务员和法律助理。警方找到她时，她已经在佛罗里达州做了两份工作。想想看，一个带着女儿、逃到陌生地方的女人，竟然很快解决了落脚和工作问题，还从餐厅服务员重新进入律师事务所工作。这种适应能力、社交能力和获取他人信任的本事，实在令人惊叹。换成普通人，好不容易重新站稳脚跟，大概会觉得可以踏踏实实上班、挣钱、养孩子，开始一段安稳的生活了。

可 Elisa 似乎始终无法满足于通过正常工作慢慢积累财富，总想寻找更快、更容易的方式得到金钱和享受。最不可思议的是，她有能力一次又一次重新开始，每次都能迅速获得别人可能需要努力很久才能得到的机会，却又亲手把这些机会毁掉。

2002年2月5日，警方在葡萄园里发现了 Larry 的尸体。此时 Elisa 和 Haylei 仍在逃亡。Haylei 起初并不知道母亲杀了人。对她来说，跟着母亲不断搬家、改名字、突然离开某个城市，早已是童年的常态。警方发现尸体后，母女俩继续辗转躲藏。逃亡期间，她们曾被警察拦下；Haylei 后来回忆，母亲靠着镇定应对和说话技巧，再一次让警察放她们离开。直到母女俩逃到南卡罗来纳州，Haylei 终于受够了这种生活，告诉母亲自己再也不想继续逃亡。这时，Elisa 才向女儿坦白，她和 Sarah 一起杀死了 Larry。Haylei 后来回忆，听到这句话时，她整个人都蒙了，几乎无法思考。

2002年3月，母女俩回到佛罗里达州。Elisa 把女儿留在一处地方，独自开车离开。Haylei 担心母亲会自杀，于是报警，告诉警方母亲驾驶的汽车和最后出现的位置。警方很快在附近找到了 Elisa。她没有反抗，主动承认自己就是警方正在寻找的人，并在随后供认参与杀害丈夫。然而，Elisa 最终没有等到审判。2002年3月30日，她在佛罗里达州监狱的牢房中被发现上吊，次日死亡，年仅36岁。她留下了一封遗书，要求律师起诉监狱未能阻止她自杀，最后到死还在盘算利用监管漏洞赚一笔。另一名涉案者 Sarah Dutra 则在2003年接受审判。陪审团最终认定她犯有自愿杀人罪（对应是的过失杀人）以及事后协助犯罪罪，判处她11年8个月监禁。

整个案件里，我觉得最值得关注的还有 Elisa 的女儿 Haylei。2022年，已经成年的 Haylei 接受 ABC《20/20》采访，讲述自己与母亲共同生活、不断逃亡的童年。她说，自己小时候几乎每隔半年到一年就要搬一次家。有时候半夜突然被母亲叫醒，说必须马上离开，因为房租没交，或者又遇到了什么麻烦。她长期不知道自己下一站会去哪里，也不知道母亲究竟在躲避什么。

更复杂的是，Haylei 对继父 Larry 的记忆与外界对受害者的描述并不完全一致。她声称 Larry 有严重的酗酒和药物问题，曾经对母亲实施暴力，还威胁过她们。按照她的说法，母亲曾尝试离开 Larry，但 Larry 会利用她在佛罗里达州尚未解决的通缉令威胁她，逼迫她回到身边。Larry 与前妻所生的女儿 Cristin 则否认父亲曾对 Elisa 施暴。由于 Elisa 已经死亡，这些相互矛盾的说法也无法在她的谋杀审判中得到充分检验。

Haylei 直到成年后，仍然在努力理解自己的母亲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她既知道母亲是杀人犯，也记得母亲曾经照顾她、带着她生活。她曾经把很长一段人生都花在保护母亲、担心母亲身上。母亲死后，她回到佛罗里达州的家乡，却发现自己与多年未见的亲人已经十分陌生，甚至不知道该怎样独立生活。

这起案件最让我感慨的，就是 Elisa 那种令人难以理解的自我重建与自我毁灭能力。她有美貌，有头脑，有社交手腕，有丰富的工作经验，甚至有一种近乎天赋的生存能力。很多人在陌生城市重新找工作、建立人际关系，都需要付出大量时间和努力，而她似乎总能很快做到。

她这一生，几乎每次都能变出一手好牌，也几乎每次都坚持把牌打烂。正常工作几乎是个不可能的选择。能够把人生过成这样，从某种意义上说，也真是相当不容易。更可悲的是，她毁掉的远远不止自己的人生，还有丈夫的生命、受害者家人的生活，以及自己孩子原本可能拥有的正常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