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读古代赋税史料时,很容易形成一个印象,自古江南水田就是天下高产标杆,而湄公河三角洲、柬埔寨一带,靠着得天独厚的湿热沃土,天然就是稻米仓。但是实际上这些地区历史上的粮食单季产量未必有那么高。
(为统一标准,下文计算现代粮食产量时也使用市亩,公斤折合成石。1公顷=15市亩;粮食先区分带壳稻谷和脱壳糙米,出米率按五成估算。清代史料常用的清石,一石糙米大约折合140 斤,这也是史学界研究江南赋役时常用的折算口径。同时要分单季产量和全年多熟累加产量,中南半岛很多地方一年两到三熟,总产量是多季叠加的结果,不等于单一块田一季就能产出这么多粮食)
清代康雍时期,苏州、松江一带的上等水田,依靠成熟的圩堤水利、粪壅施肥、精细的田间管理,常年单季糙米亩产稳定在1.8–2.2石的水平。遇到风调雨顺的大丰之年,少数极致肥沃、养护到位的上上等田可以冲到2.5–2.8石的亩产量。南宋文献里曾留下太湖流域上田熟年亩产米五六石的记载,这是极其罕见的极值记录,只属于极少数水利无忧、肥力拉满的圩田,属于特例,而非普遍能够稳定达到的水平。而且还有度量衡坑,宋亩、清亩大小不一样,宋石、清石容量不一样,不能直接拿数字硬比。宋石比清石小一点。整个江南的传统高产,是建立在极高的人力投入和密集的劳动投入之上,人地关系紧张。
同时期的珠江三角洲,南海、番禺、顺德一带的基塘与上等沙田,属于岭南农田的精华,单产略逊于苏松顶尖水田。传统模式下,单季糙米亩产大多在1.5石到2石上下。但是珠江三角洲地区和苏松不同的是,当地很早就发展出双季稻制度,早稻加晚稻两造叠加,一年总产量会明显提升。但在没有现代农资的年代,连作也会持续消耗地力,农户只能依靠河泥、绿肥、农家肥缓慢补充,产量的上限被牢牢锁死。
很多人会觉得中南半岛湄公河三角洲一望无际的冲积沃土,天然就比江南稻田更能打粮食。但是法国殖民时代,也就是 20世纪初到 1954 年前后,交趾支那的稻田大多是雨养单季稻,依靠湄公河洪水周期性泛滥带来天然肥力,几乎没有人工施肥,品种都是延续千百年的地方老种。法国人挖运河是扩大耕地面积,不是提高单产。学界主流数字,湄公河下游地区平均稻谷产量是 1.2~1.6 吨/公顷,折合成清石、清亩,稻谷折算成糙米,大约相当于 0.29~0.38石/亩的水平。就算是靠近运河、不受咸潮侵扰、管理精细的上等良田,丰年上限也不到 0.5 石糙米。单季产量只有苏松上等水田的1/4甚至 1/5。湄公河流域能大量向外输出稻米,不是靠亩产多,而是土地广袤、人口稀少,大量土地轮休,人均占有耕地极多,收获之后扣除自家口粮,剩余的商品粮规模巨大,属于广种薄收,而非精耕高产。
到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南越绿色革命之前,湄公河三角洲依旧以传统老品种为主,单产提升十分有限,平均水平和法属时期差距不大,仅仅小幅抬升。而柬埔寨洞里萨湖周边的核心稻区生产条件更粗放,依靠湖水季节性泛滥滋养农田,没有稳定灌溉系统,平均亩产比同时期的南越还要再低一截。洪水带来肥力,也带来巨大风险,水大则淹、水少则旱,收成波动极强。
如今长江三角洲的苏南、上海、浙北水田主流种植单季粳稻,不再推行双季稻,冬季往往搭配小麦或者休耕养地。常规良田一季稻谷普遍可以达到每亩600到700公斤,高标准示范田还能继续冲高。稻谷折算成糙米(重量折半),单季亩产就接近4.5-5 石,远超过明清时期苏松上等田的丰年峰值,甚至追上了南宋的“五六石”记载。珠江三角洲现在部分农田保留双季稻模式,早稻产量略低,晚稻收成更好,两造稻谷合计普遍在800公斤上下,折算糙米接近5.9石。
越南湄公河三角洲今天普遍推行一年两熟,水土条件优越的淡水区域可以三熟。冬春产量高,夏秋偏低,农户全年稻谷合计大约800公斤,折算糙米接近5.7石。单季单产其实仍然低于长三角的单季粳稻。越南稻米的全年总产量优势,来自一年多熟的种植制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