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过洛阳古墓博物馆的朋友,应该都知道,这是北魏宣武帝元恪的陵墓。但是,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这不是帝王陵,是一个儿子藏了一辈子的念想。
元恪,北魏宣武帝,孝文帝的二儿子。14岁这年,他人生第一次一步登天,被立为太子。他的念想就一个:等妈妈来洛阳。他妈妈是高句丽裔,13岁进宫,性子软,从不争宠,就守着元恪兄妹仨过活。
元恪从小跟着妈妈长大,平城的冬夜,妈妈总抱着他看星星,说星星亮,就代表母子平安。可他不知道,自己被立为太子的那一刻,两道刀已经架在了妈妈脖子上。一道是北魏子贵母死的祖制,太子亲妈必死;另一道,是孝文帝宠妃冯润的算计,她没儿子,元恪,就是她唯一的筹码。
14岁的元恪,偷偷跟贴身太监说:给我妈送个信,让她走慢点,我在洛阳等她。他以为自己是太子,就能护得住妈妈。却不知道,这封信,成了催命符。
平城的春天,比洛阳冷。高照容收拾行李的时候,还在给元恪缝棉袄。她知道儿子成了太子,也知道子贵母死的规矩,可她存了一丝侥幸:孝文帝疼她,元恪是新太子,说不定能破例。
随行的六宫队伍,由冯润的心腹太监总管带队。出发前,冯润特意派人送来一盒蜜饯,说是太子让我转交的,怕你路上苦。高照容信了。
可队伍刚出平城,怪事就接连发生。先是她的贴身宫女,突然失足掉进河里,连尸体都没捞着;接着,每天的饭菜,都要经过总管太监的手,她想自己盛一碗,都被拦下。
高照容不是傻子,她看懂了。
她偷偷把自己戴了十几年的银镯子,塞给一个老家的同乡侍卫,说:帮我给太子带句话,就说星星暗了,妈妈怕。可这个侍卫,当晚就被以通敌的罪名,拖出驿站打了一顿,扔在了路边。
她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的太行山,她知道,自己可能走不到洛阳了,可能再也见不到那个14岁的儿子了。洛阳东宫,元恪每天都要去宫门口等,他派出去的小太监,约定的归期过了三天,还没回来,元恪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冯润时不时来东宫看他,手里总带着各种珍玩,说你妈妈路上累,我让她慢点走,你别着急。元恪看着她脸上的笑,后背发凉。
他偷偷去问太官署的人,去平城的队伍,走到哪了?太官署的人低着头,不敢说话,只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汲郡共县。元恪拿着纸条,手抖得厉害。他知道共县,离洛阳,只有不到一百里。
妈妈,就快到了。
他连夜写了一张字条,塞在贴身的荷包里,想着等妈妈来了,亲手给她,他甚至让东宫的厨子,做了妈妈最爱吃的高句丽打糕,放在食盒里,每天热一遍。可妈妈的消息,始终没来。
汲郡共县,驿站的烛火,晃得人眼晕。高照容躺在榻上,手里攥着那半盒蜜饯。总管太监端来一碗安神汤,说:贵人,喝了能睡个好觉,明天一早,就能到洛阳见太子了。
高照容看着那碗汤,笑了。她问:冯昭仪,就这么容不下我?总管太监没说话,只是把汤往前递了递。高照容接过汤碗,手很稳。她对着洛阳的方向,轻声说:元恪,妈妈对不起你,没能陪你长大。
然后,她一饮而尽。汤很苦,苦到心里。她躺回榻上,看着窗外的星星,星星很暗,她想再喊一声元恪,可喉咙里,已经发不出声音。
凌晨,驿站的人发现,高照容暴薨了。总管太监立刻让人封锁消息,用最快的速度,把她的遗体装进棺木,往洛阳送。对外,只报了四个字:途中崩逝。
那天,元恪刚热好打糕,正坐在东宫的台阶上,等宫车到来。冯润穿着华丽的宫装,走到他面前,说:元恪,你妈妈,没了。元恪手里的食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打糕撒了一地。
他看着冯润,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想问为什么,想问怎么死的,可话到嘴边,只剩一句:我能去看看她吗?不能。冯润的声音,冰冷刺骨,她是暴薨,恐有不祥,已经连夜入殓了。
然后,她伸出手,拉过元恪,说: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母亲。宫里的事,你听我的,我保你稳坐太子位。元恪看着她的手,那双手,白嫩,却沾着他妈妈的血。
他想挣开,可身边全是冯润的人。他低下头,说了一声:母亲,这两个字,像针,扎进他的心里。他走进东宫,关上门,抱着那床妈妈缝的棉袄,哭了一整夜。他不敢大声哭,只能咬着枕头,眼泪把枕头浸透。
他看着荷包里的字条,上面的我能护你了,变得无比讽刺。从那天起,14岁的元恪,把想妈妈三个字,藏进了骨头里。他每天按时给冯润请安,只有在深夜,他会对着平城的方向,看星星。
星星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他跟着冯润,在宫中等着孝文帝南征归来。可等来的,不是凯旋的大军,而是孝文帝的讣告。孝文帝在南征途中,病重驾崩,享年33岁。消息传来,洛阳宫大乱。
冯润她以为,自己能以养母的身份,临朝称制,掌控北魏的江山。可她没想到,孝文帝的亲信大臣王肃,带着一道密封的遗诏,闯进了太极殿。
遗诏只有两句话:第一句立太子元恪为帝,即皇帝位;第二句,冯昭仪阴毒善妒,害朕贵人高照容,着赐死,殉葬陵寝。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冯润的脸,瞬间惨白。御林军端来一碗毒药,送到冯润面前。冯润一饮而尽,倒在了太极殿上。那一刻,元恪心里没有快意,只有空落。可他的妈妈,再也回不来了。
太和二十三年四月,元恪在太极殿登基,是为北魏宣武帝。登基大典结束,可元恪,却下了第一道圣旨:追尊先太子母高照容为文昭皇后,配享太庙,遣官护丧,迁葬邙山,号终宁陵。
这道圣旨,震惊了朝野。
按照北魏礼制,暴薨的贵人,不能追尊为皇后,更不能配享太庙。老臣们纷纷上书反对,说于礼不合。元恪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些奏折,只批了三个字:朕意决。他是皇帝了,他终于能说了算。
他去看母亲的棺木的那一刻,元恪愣住了。母亲的身上,还穿着那件从平城带来的衣服,手里,还攥着那半盒蜜饯。元恪跪在棺木前,终于放声大哭,他亲自扶着棺木,从洛阳宫,走到邙山。他想陪着妈妈,走完这最后一段,通往洛阳的路。
元恪当了皇帝,这一当就是16年。他做的最浩大的一件事,是在龙门石窟,开凿宾阳三洞。他让工匠,在宾阳中洞,雕刻《帝后礼佛图》。
图里的孝文帝,穿着帝王衮服,走在前面;文昭皇后高照容,穿着皇后凤冠霞帔,跟在他身边,元恪每天下朝,都会去龙门,看工匠雕刻。
他会跟工匠说:“把皇后雕得温柔点,像我妈妈当年的样子。”如今你去龙门宾阳中洞,还能看到《帝后礼佛图》的残迹。虽然部分浮雕被劫掠到了国外,可剩下的痕迹里,还能看出皇后的温婉。
那不是冰冷的石头,是元恪想让妈妈,永远被万人敬仰的心意。他还在宾阳洞,刻了上千尊小佛像,每一尊,都为妈妈祈福。
他信佛,是因为他听说,佛能渡人,能让他和妈妈,在另一个世界,团聚。元恪在邙山,给妈妈修了终宁陵。他特意选了一块地方,跟自己未来的景陵,遥遥相望。
他跟礼部的人说:我要跟妈妈,永远看着彼此。终宁陵修得庄严气派,他安排了五百户人家,世代守陵。每年清明,他都会亲自去终宁陵祭拜。
他不摆帝王架子,就坐在妈妈的陵前,跟妈妈说话。说他治理的江山,说百姓的收成,说他又想起了平城的冬夜,妈妈抱着他看星星的样子。
16年后,延昌四年,元恪病重。弥留之际,他让人把他抬到景陵的地宫,抬头看那片星空顶。那片星空,跟平城皇宫的星空,一模一样。他对着星空,轻声说:妈,我来陪你了。说完,他闭上了眼睛,享年33岁。
他被葬在景陵,跟妈妈的终宁陵,遥遥相望。天上的星星,依旧不说话。地下的元恪,终于能永远,陪着他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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