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的戴锦华老师去华师大跟毛尖老师还有腾威老师对谈，我截取了她们聊的关于爱情的话题：
毛尖问：我还想问戴老师很多关于爱的问题。比如，您有没有爱上过渣男？如果一个年轻人很大概率会爱上渣男，您会劝她放弃爱情吗？
戴锦华回答：因为害怕遇上渣男就逃避爱情，那实在太不值得了。爱上渣男的概率非常非常高，因为能成为渣男的人，身上往往具备社会认知里理想男性的外表或行为特征，渣男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典型的渣男经常是魅力男。但我年轻时候的自我设定，是哪怕生活得不好，也要生活得多，去经历，去获得，不怕伤害，不怕失去。普希金说，“而那逝去的将变为可爱”。

后来过了一会又谈到爱情，戴锦华老师说，爱情本身，就是一种外在的，变动不居的想象世界的方式。某一个时代，我们相信不朽的爱情可以战胜死亡；而某一个时代，我们相信如果缺少经济保障，爱情就无从谈起。我读过不同时代的不同故事，比如贵族少爷爱上牧羊女，或贵族小姐爱上牧羊少年，二人私奔，流传下美好的爱情传说。有意思的是，同样的故事会如何描绘一对苍老的男女？可能是男耕女织，白发苍苍，依旧互相理解扶持，相伴走到生命尽头；也可能是二人互相怨恨诅咒，把当年的相爱视作一场错误。这其实是衡量时代文化的标志。每个人的命运各不相同，我不能笼统下定论，说人就该无视物质，或是必须重视物质条件。网络上经常有一类求助，列举对方的工作、收入、年龄、家庭背景，然后提问：我要不要嫁给他？如果把性别互换，又会引发另一番性别争吵，这种现象非常可怕。观念本身不只是观念，如果我们坚信不朽的爱情可以战胜死亡，我们就不会在“贫贱夫妻百事哀”的状态中忘记我们曾经相爱，或干脆不再继续相爱。如果时代认为一切都可以用物质衡量计算，那我们从一开始就不会爱上贫穷的人。就像《漂亮女人》当年风靡一时，百万富翁爱上街头妓女，影片结尾，富翁坐着敞篷豪车，捧着玫瑰驶向穷街陋巷，这是好莱坞曾经编织的梦想。但到了九十年代，这样的故事就已经很难讲下去。
另外，爱情和婚姻本身就处于两个层面，如果相爱之初就不停算计权衡，那这根本不是爱。爱情之所以是生命的微型奇迹，就在于坠入爱河的时候，人是无法自我掌控的。但婚姻不一样，婚姻本身是社会经济单位，仅依靠爱情是不够的。我想来想去，也想不到完美兼顾经济现实与爱情的文本。当下社会文化、大众情感、想象力的贫弱，一边表现在求助他人算计权衡，衡量结婚到底值不值得；另一边，就连耽美创作，也不再经由爱情完成阶级和解或种族跨越，现在最流行的耽美故事，大多是霸总爱上霸总。这种故事取消了讨论物质现实、生存问题的全部前提，反正他们有的是钱。这和仙侠故事取代武侠故事是同一个逻辑，武侠故事需要修炼、成长，历经挑战和磨难，而仙侠故事吃一颗丹药就够了。

接着戴锦华老师的话题，我想介绍一篇最近看的小说，安妮埃尔诺写的《简单的激情》。她没有把爱情简化成一种需要被鼓励的美德，也没有因为爱情可能带来伤害，就劝人提前退出。她谈的是一个更宽阔的问题，我们究竟希望自己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如果我们只接受确定的回报，只愿意投入那些能够保证成功的关系，只在确定不会受伤的情况下才允许自己动心，那么生活当然会安全一些，但我们能够经历的东西也会越来越少。《简单的激情》并不提供一个关于爱情的正确答案。它甚至没有试图证明这段关系是明智的。它只是诚实地记录，一个女人曾经怎样被激情改变，又怎样在激情消退之后重新面对自己的生活。
爱情不必成为人生的投资项目，也不必被供奉成一种神圣的牺牲。我们可以认真对待现实，也可以承认，有些经历的意义就在于我们曾经真实地活过。

我介绍一下小说内容，感兴趣大家可以自己去读。《简单的激情》叙述者是离异、有两个儿子的中年女性，她爱上代号 A 的男人，一名派驻巴黎的东欧外交官。A 已婚，有自己的家庭与社会身份，这段关系没有未来，没有共同生活的计划，没有经济绑定，也不可能走向婚姻。她不能主动打电话、随意联系他，所有见面都只能被动等候他的来电，由他决定何时相见、何时消失。她爱得非常卑微。
全书的主线很少是她的甜蜜，几乎都是她的等待。她的整个世界被这个人裹挟。照常上课、料理家事、陪伴孩子，但所有事情都只是浮在表面。她不敢开吸尘器、吹风机，怕错过铃声；电话一响，不是 A 打来，心里就会涌起巨大的失落；她去学他母语、留意他国家的新闻、保留他留下的痕迹，甚至做一些微小的仪式，祈求他会联系自己。她清楚这段关系里权力并不对等，A 随时可以抽身回去他原有的生活，他未必像她一样投入，她也清楚这段感情在世俗秩序里是不被接纳的。但激情袭来的时候，理性判断、利弊权衡、风险预判全部失效，她自愿坠入这种失控，承受狂喜、嫉妒、羞耻、空虚轮番啃噬自己的滋味。她说，“多亏了他，我接近了把我与他人分隔开来的边界，以至于有时我甚至想过穿越这一边界。”
埃尔诺没有美化 A，没有把他塑造成深情爱人，也没有忏悔、审判自己。她不编造浪漫童话，不去给这段激情一个 “圆满结局” 或者道德定论。故事的结尾，A 后来回到了自己的国家，两个人的联系中断。女主人公经历了一段明显的低落期。她很难集中精神，日常事务也变得难以应付。她需要重新面对自己的工作、家庭和生活，也必须逐渐适应男人已经不在身边的事实。这段时间，她开始意识到，自己曾经把生活的大量时间交给了一个人。对方离开后，她需要重新找回原本属于自己的日常秩序。然而，小说并没有在这里结束。八个月后，女主人公已经逐渐恢复了生活。她重新承担起日常责任，也能够陪伴儿子参加活动。
就在这时，A 突然再次打来电话，告诉她自己将要过来。他的出现重新打破了她好不容易恢复的平静。她为了与他单独相处，迅速安排好儿子的去处。两个人再次见面，发生了亲密关系。见面结束后，女主人公开车送 A 回酒店。路上，她想到两个人可能再也不会见面，也意识到这段关系或许已经走到了尽头。到达酒店后，A 对她说了一句亲昵的话，随后转身离开。女主人公看着他消失在酒店里，含泪离开。
这次重逢没有带来新的开始。男人仍然要回到自己的生活，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也没有发生根本变化。女主人公重新经历了一次亲密、分离和失落，只是这一次，她已经知道自己正在告别什么。

最后用书里的一大段话结束本文，“小的时候，在我看来，奢侈品是毛皮大衣，是长裙，是海边的别墅。后来，我又觉得是一种知识分子的生活。而现在，我觉得是可以对某个男人或者女人抱有一种激情。”

愿你永远有激情，未必是因为爱情，也未必是激烈的，可以是平静的激情。早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