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岁女生中介杀人案

2013年冬天，安徽凤台县新湖村，一个男人把车停好，步行往家走。他叫考某某，刚和妻子胡某某的离婚官司打完没多久，法院没判离。他可能以为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就在他走过同村村民屋后的时候，两个人从暗处冲出来，一个持单刃刀，一个持双刃刀，对着他捅刺。考某某随身带着一把折叠刀，他反抗了，甚至捅伤了其中一个袭击者。但他最终倒在了地上。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同村村民发现了他的尸体。

杀死他的两个人，一个来自甘肃，一个来自河北。他们和考某某素不相识，在动手之前甚至没有见过他的脸。他们接到的指令里，只有地址、路线、车型和停车地点。而发出这道指令的，是一个远在黑龙江的十四岁女孩。她给自己取了个网名，叫“樊雨”。

这不是一个传统的雇凶杀人故事。传统的故事里，雇主找到一个杀手，谈好价钱，杀手动手，案子了结。这个故事不是这样运作的。胡某某出资二十五万，但她从头到尾没有和真正动刀的人说过一句话。这笔钱在QQ群之间流转，像一份被反复转手的合同，每一道经手人都从里面切走一块，直到最后落到两个连“雇主”是谁都不完全清楚的执行者手里。杀人这件事，被拆解、分包、转包，变成了一条匿名的供应链。

链条的起点在2013年9月。胡某某通过QQ认识了山西人宋某某，两人密谋杀害考某某，约定佣金二十五万。宋某某最初找了自己的同乡郭某，两人甚至开车到淮南踩了点。但郭某到了之后觉得一个人搞不定，退了。宋某某没有自己动手，他把“单子”挂到了QQ杀手群里。从这一刻起，这件事就不再是两个具体的人之间的事，而变成了一条在网络上流动的信息。

信息先被陕西人许某某接住，他抽百分之十的佣金，转手发给辽宁人林某某。林某某让自己的“徒弟”、广东女孩林某娜去联系宋某某，把佣金从二十五万谈到了十万。林某娜再往下转，找到了黑龙江的孙某，也就是“樊雨”，约定八万。孙某手里有“艺人”，这是这个圈子里的黑话，指的是真正动手的人。她联系了甘肃的“木头”王某某，王某某说自己没有路费，她又找了河北的“小九”穆某某。王某某到了凤台之后，踩点、拍照、确认目标，然后告诉孙某一个人没把握，孙某就让穆某某也过去。两个人会合，蹲守，动手。

整个过程里，每一个经手人都做了一件事：把“杀人”翻译成一条可以转发、可以议价、可以抽成的消息。许某某不需要知道考某某是谁，林某娜不需要知道考某某住在哪，孙某不需要知道刀捅进去是什么感觉。他们只需要完成信息的传递和价格的谈判。孙某在后来被讯问时说过，她原本打算抽八千块，但“小九”的母亲生病住院，她就不抽了，让两个“艺人”拿这笔钱。这句话的可怕之处不在于她有没有抽成，而在于她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像在讨论一个可以灵活调整的项目预算，而不是一条人命。

孙某不是一个老练的罪犯。她当时十四岁半，在大庆一所职业高中读高一，父母离异，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她加入那个叫“暗阁”的QQ群，最初的动机是以为里面在聊玄幻小说和杀手故事。进去之后她发现不是，但她留了下来。群里有“亡单”和“残单”的区分，“亡单”十三万起，“残单”三四万。有人叫她“雨哥”，有人跟她“签约”做她的“艺人”。她派过两三次单，这次是“亡单”。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在一个她最初以为是小说群的聊天室里，学会了一套关于杀人定价和分成的术语，然后用这套术语，把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男人送进了死亡名单。

这条链条之所以能运转，靠的恰恰是每一环之间的距离。地理上的距离让孙某和考某某之间隔了半个中国，让王某某和穆某某在动手之前对目标没有任何具体的感知。网络上的距离让所有人以网名相见，“樊雨”“木头”“小九”“月o罂粟无情”“苍狼”，这些名字背后的人不需要出示任何真实的身份。心理上的距离则更加关键：当杀人被表述为“亡单”，当杀手被称为“艺人”，当中间人被称为“经纪人”，暴力就被包裹进了一套商业和管理的话语里。没有人需要在道德上直面自己正在参与什么，他们只需要处理一条信息、一笔抽成、一个“任务”。

法律最终追到了这条链条上的每一个人。淮南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认定，九名被告人的行为均构成故意杀人罪。胡某某被判死刑，宋某某和王某某死缓，穆某某无期徒刑，孙某获刑六年，其余经手信息转发和居间介绍的林某娜、林某某、许某某、郭某分别被判处三到六年有期徒刑。法院的逻辑是清晰的：在这个共同犯罪中，无论你站在链条的哪一环，无论你有没有亲手握刀，你都是杀人行为的一部分。孙某的辩护或许会说她“对犯罪没有概念”，但一个十四岁的人可以不知道法律条文的具体措辞，却不可能不知道“亡单”意味着一个人的生命会被终结。她只是选择了不去想。

这个案子留下的东西比判决更沉重。它展示了一种可能性：当技术提供了足够的匿名性和连接效率，暴力就可以被拆解成一项可以外包的业务。雇主不需要认识杀手，杀手不需要认识目标，中间可以插入任意数量的信息贩子和抽成者，每一层都提供一层缓冲，每一层都稀释一点责任的浓度。这条链条上的每一个人都可以对自己说，我只是转了一条消息，我只是介绍了一个人，我只是没有拒绝。但考某某还是死了，刀还是捅了进去，而捅刀的人，是另一个被这条链条从千里之外召唤来的、同样被匿名性保护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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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岁高中女孩通过QQ群做杀手中介 对犯罪没有概念
2014-11-20 09:29:04 来源：市场星报
网络搜索玄幻小说 ，误入杀手QQ群，好奇过后，14岁高一女生竟变身“杀手经纪人”。

一份“亡单”，两个“艺人”，一条人命，她亲手将自己送进了看守所。

市场星报记者以自述的口吻，讲述一名14岁少女是如何不经意间滑入犯罪泥沼的，同时揭开网络“杀人群”的隐秘、罪恶面纱。

“我”的自白

无意间加入杀手QQ群

我网名叫“樊雨”，1999年6月30日出生于中国最东北部，在我很小的时候，父母离异，各自成立家庭。我主要跟爷爷奶奶一起生活。

2013年12月，我14岁半，在大庆市一家职业高级中学上高一。此前，一个朋友介绍让我看一部关于杀手的玄幻类小说，我在百度上搜索，结果看见有一串名叫“暗阁”的QQ群号，上面介绍的是关于杀手之类的东西，我以为这个群是玄幻、杀手、推理小说的交流群，于是就加了进去，当时我在群里称自己叫“樊雨”，男性，18岁。

进群之后，我发现这个群并不是小说交流群，而是讲一些训练杀手、发单子、接单子的事情，有人收雇主的钱，按照雇主的要求把目标打残或者杀死。

群里有人叫我做“经纪人”

后来，我又在网上搜到很多关于杀手的QQ群，前后加入了大概有七、八个，慢慢地大家都知道我，都称我“雨哥”。

时间久了，群里有个叫“老狼”的人叫我做“经纪人”，他做我“艺人”，他还从网上打印了一份所谓的“杀手誓”，叫我打印下来后签上名字然后销毁，说这是“规矩”。

“经纪人”也叫“上线”或者“中间人”，“经纪人”下面有跟其“签约”的“艺人”，“艺人”也就是杀手。“经纪人”接单子派发到群里，有人接的话，就把雇主提供的资料领走直接干活。

单子有“亡单”、“残单”、“保护单”三种，“残单”就是将目标搞残废，一般价格是三四万块钱，“亡单”就是将目标杀死，一般是十三万块钱起价，“保护单”就是雇主找保镖。

有人要做我的“艺人”，我开始接单子

时间一长，群里就有人找我要单子做，也有向我派单让我找杀手的。

在杀手QQ群里，我认识了“木头”和“小九”，他们提出要做我的“艺人”，我同意了。此外，还认识了几个“艺人”，有一个网名叫“谋划者”，还有“老狼”，他说他干这个已经有八年了。

在这类群里，所有的人谈单子时，都故意讲得像在吹牛一样，这样做，是防止群里有警察。

在群里这一年多，我派过两三次单，有“亡单”也有“残单”。

“艺人”急需钱，我就不要提成了

在群里，我跟一个叫“月o罂粟无情”的网友聊得多一些，她是女的，17岁左右。

2013年12月份上半月的时候，“月o罂粟无情”给我发消息说，她从师傅那里拿到了一个“亡单”的任务，要派给我。“亡单”的目标是个男的，安徽淮南市凤台县人。

我先在QQ里问“艺人”“小九”接不接这个单子，小九当时说他没有路费。我又联系“木头”，他同意了。于是我把目标的基本情况发给了他，包括详细地址和路线及目标人物开的车，以及经常停车的地点。

“月o罂粟无情”说这个单子雇主给了十万块钱，她自己收两万，给我们八万。我原本是要从中抽一成，也就是八千块钱，但是因为“小九”母亲生病住院需要钱，我就打算不抽了，让他们两个得这笔钱。

任务完成了，“艺人”受伤了，雇主不见了

“木头”到了目标所在地凤台县后，跟我联系说，他一时找不到目标所在地，还担心一个人搞不定。这时候，“小九”又发消息给我说，他也想干。于是我就把“小九”的QQ号给了“木头”，让他们自己去联系商议怎么干。

“小九”和“木头”接上头后，在凤台县待了几天，拍了4张照片，经过核实之后就确定了目标。

大概是2013年12月22日，“小九”给我发信息说任务完成了，但是“木头”被目标砍伤了，伤得还不轻，进了医院，他们现在没有钱了，叫我催雇主赶紧把钱打过去。

但“月o罂粟无情”说雇主要确认任务完成后才能打钱，还说要见到照片。“小九”说“木头”人都快不行了，根本没有时间拍照。

后来，“月o罂粟无情”说雇主那边还没有得到完成任务的消息，再后来她也联系不上雇主了，然后我也联系不上“月o罂粟无情”，就连“木头”和“小九”也联系不上了，钱也一直没拿到。

再后来，我就被公安机关抓住了。

我记得那天是圣诞节前夕。

案件通报

雇凶杀人案涉七省九人，14岁“经纪人”被控主犯

2013年12月22日，凤台县一男子被杀。两天后，9名涉案嫌犯陆续被抓获归案。案件依法审查查明：

2012年，淮南女子胡某某(网名“烟火”)通过网络聊天工具QQ结识了山西人宋某某(网名“夜风”)并成为网友，2013年9月，胡某某与其丈夫考某某家庭矛盾激化，便通过QQ与宋某某密谋杀害考某某。

9月的一天，宋某某邀集其同乡郭某某，从山西一同驾车来到淮南，准备杀害考某某。郭某某以自己单独对付不了为由，回到山西。

此后，在胡某某的催促下，宋某某在多个QQ杀手群内发布杀害考某某的信息。

2013年12月初，陕西人许某某(网名“苍狼”)在QQ群内接到信息后，以提成百分之十的佣金为报酬，又将此信息通过“止步”QQ杀手群转发给辽宁人林某某。林某某让其“徒弟”、网名为“月o罂粟无情”的广东女孩联系宋某某。“月o罂粟无情”与宋某某约定杀人佣金10万元，事成后付款。

此后，“月o罂粟无情”又通过QQ杀手群联系到杀手“经纪人”、网名为“樊雨”的黑龙江女孩，约定由“樊雨”负责联系杀手杀害考某，佣金8万元，事成后付款。

一切联系好后，“樊雨”便指派甘肃人王某某(绰号“木头”)到凤台县杀害考某某，约定事成后“樊雨”提成8000元。后应王某某要求，“樊雨”又指派河北人穆某某(绰号“小九”)前往凤台帮助王某某。

2013年12月22日19时许，王某某与穆某某潜伏在凤台县新湖村考某某家附近，当日23时许，考某某独自驾车回家，停车后步行途经同村村民屋后时，王某某、穆某某分别持单刃和双刃尖刀冲出，对考某某捅刺，将其杀死。

检方认为，在9人共同犯罪中，被告人胡某某、宋某某、王某某、穆某某、“樊雨”5人起主要作用，系主犯。

今年10月16日，淮南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此案。此案未当庭宣判。

律师：她很天真，对犯罪没有概念，也不知道怕

武新春是安徽徽商(淮南)律师事务所律师，他是“樊雨”的辩护人，多次会见，武新春对“樊雨”最大的印象是“很天真，很诚实”。

“在看守所，她似乎对犯罪没有什么概念，也没有表现出特别害怕焦虑。还对我说，叔叔，你能不能想办法带我出来玩几天，然后我再进来，里面太闷了。她还叫我给她买一些玄幻类书籍，什么《奇门遁甲》，《灵界鬼手》什么的给她看。”武律师苦笑着说，“你说这小女孩心里怎么想的?法庭上，我问两个杀手，既没见过面，也没通过电话，路费都没提前给，你为什么相信‘樊雨’?他们都愣在当场，一个字回答不上来。”

是天真还是冷漠?今年年初，在一次提审中，“樊雨”谈到了自己对生命与死亡的认识，答案让人唏嘘不已。

问：你在杀手群内“接单”、“派单”，有没有考虑过后果?

答：没有，我就是觉得这很正常，就像你每天要吃饭喝水一样。

问：对于淮南这个“亡单”案件，你有没有过害怕的感觉?

答：之前没有，因为我觉得没有什么东西好可怕的，就像人最后都是要住到土里面，有什么好怕的呢?但现在我有点害怕了。我觉得有点内疚和后悔，就觉得如果不是网络的话，我就不会认识这些人，也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问：你对杀人有什么看法?

答：没有看法。

责任编辑：杜宇